场上的气氛已经从“比武结束”过渡到了“郑伯克段于鄢”。安庆侯孟钧大步走上前来，安庆侯夫人赵氏紧随其后，夫妻俩的面色各有各的难看。孟钧走到崔锦年面前停住脚步，抬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拱手礼。这位在沙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老侯爷，此刻却脸色复杂，声音低沉而难堪：“夫人，今日小女鲁莽，多有得罪。赌约的事，幼微年纪小不懂事，求夫人高抬贵手。孟家欠夫人一个人情，改日定当登门赔罪。只是这当众下跪叫娘——幼微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若是传出去，她这辈子就毁了。夫人大仁大义，能不能给孟家一个薄面？”

他话说得很恳切，姿态也放得低，几乎是在用老脸硬扛。赵氏在一旁更是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又是作揖又是求情，眼泪都快下来了：“夫人，您也是做娘的人，将心比心，幼微若是今日跪了叫了，往后在京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夫人您高抬贵手，孟家念您一辈子的恩。”

满场目光再次聚焦在崔锦年身上。闺秀们有的面露不忍，有的暗自点头，觉得孟家这个面子确实应该给——毕竟两家是世交，又是将门同气连枝，崔锦年若是非要逼着孟幼微当众下跪叫娘，反倒会让人觉得她得理不饶人。余氏若是在场，大概已经在旁边急得直拽女儿的袖子让她见好就收了。连何胖子都在角落里偷偷记了一笔——“孟家求情，世子夫人若松口，则宽厚之名远扬，若不让，恐被人议论心胸狭隘”。

崔锦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认真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仿佛在确认方才拔簪子时有没有把指甲弄劈了。然后她抬起头，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而大度：“孟伯父说得是。孟姑娘今日已经得了教训，锦年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这样吧，今天的事可以就这么算了——”

孟钧和赵氏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孟幼微也悄悄松了口气，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心里的恐惧和崩溃渐渐消退，心想这事总算是过去了，虽然输了武比很丢人，但好歹保住了最后的尊严。

“——不过。”

崔锦年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赵氏感激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脸上刚浮起来的血色又刷地退了回去。孟钧的眉骨跳了一下，作为一个在沙场上打过仗的老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转折背后有一个陷阱正在朝自己招手。

“锦年在侯府里管过几年账，有个数字记得极为清楚——近年北方雪灾不断，朝廷拨了赈灾的款项，但流民安置还是捉襟见肘。城外那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流民，到现在还挤在城门口临时搭的窝棚里，施粥棚的米粥一天比一天稀。锦年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只是自己手头也紧，实在拿不出多少余力。”她顿了顿，含笑看向孟钧，“孟伯父既然想给锦年一个面子，那不如把这个面子给那些需要它的人。安庆侯府出一万两银子，以安远侯府和安庆侯府两家联名的名义捐给京兆府安置流民，今日的事就一笔勾销。孟伯父觉得如何？”

孟钧深吸一口气。一万两。不是一百两，不是一千两。一万两银子够城外那些流民吃一整个冬天了。他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安庆侯府不是拿不出一万两，但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差不多是府里一年的田庄进项。可他能说不吗？一万两银子换女儿不用当众下跪叫娘，这个买卖虽然肉疼，但已经是崔锦年给的最体面的台阶了。更何况人家还说了，是两家联名捐赠——名声也分你一半，不是让你一个人割肉。

花绣在心里给她家小姐记了一笔生意账：

簪子没扎下去，省了一针，赚了一万两。这大概是本朝最贵的针灸，一针一万两。

孟钧闭了闭眼睛，艰难地挤出：“……好。一万两，安庆侯府认了。”

“老爷！”赵氏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俸禄银子，但被孟钧一个眼神挡了回去——一万两是肉疼，但总比女儿一辈子抬不起头强。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抱着人中瑟瑟发抖的孟幼微，又看了一眼崔锦年那张温和无害的笑脸，内心深处浮起一个沉痛的感悟：以后惹谁都行，千万别惹崔家的女人。

太后一直端坐在上位，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嘴，只是安安静静地捻着佛珠看完了这场好戏。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爽。两个字——过瘾。三个字——太绝了。

四艺全魁不说了，本身就是当年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赢了不意外。但那条白练逼退钢剑的公孙剑舞是真的把她都惊到了。失传近百年的绝技，崔家大姑娘居然会——她家砚儿的眼光简直好得令人发指。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管家能算账，能跟小姑娘比武还能顺便为流民募捐，甚至赢了还要分一半名声给对方。这份手段、这份风度、这份格局，满后宫的娘娘绑在一起都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然后她想到这么一个厉害的女人，被永乐侯府冷落在后院里当摆设，谢容钰那个不长眼的还大年初二放她鸽子。思及此，她就觉得自己手里的金铲子都在嗡嗡作响，铲煤的铲，挖墙脚的铲。

“传哀家懿旨，”太后招了招手，把正在角落里奋笔疾书的何胖子叫过来，语气愉快而庄严，“世子夫人崔氏，文武兼备，仁心济世，赏红珊瑚头面一套、南海珍珠两斛、云锦十匹、贡缎十匹、羊脂白玉如意一柄、御制新书四部。另赐黄金百两，不必入侯府公账，直接赏到闲鹤院崔氏名下。”

何胖子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感叹，好家伙，单列账目，直接赏到闲鹤院，这完全就是在给私房钱。太后给臣子的夫人赏赐不走侯府公账，这就相当于告诉崔锦年——这钱是你自己的，谁也碰不得。

赏赐送到永乐侯府的时候，正是正月十二的傍晚。明天就是正月十三，上元佳节在即，侯府门口正在张挂新的灯笼，婆子们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太后宫里的太监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描金漆盒、珊瑚头面、珍珠斛、云锦贡缎、白玉如意、御制新书，还有那晃得人眼花的一百两黄金。太夫人听到消息，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开了寿安堂的大门，手里的佛珠都忘了捻——太后有赏赐，这可是阖府的体面。她喜滋滋地问道：“太后娘娘的赏赐可是给侯府的？快摆到正厅去，老身要亲自谢恩。锦年呢，让她一并过来接旨。”她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那套红珊瑚头面摆在哪里比较显眼，那两斛南海珍珠分了能打几副首饰，最好留一套给姜琬，那孩子最近受了不少委屈。

为首的太监是太后宫里的老人，姓孙，圆脸小眼，笑意盈盈，但语气异常明确：“太夫人，传太后娘娘口谕——这些赏赐是单独赏给世子夫人崔氏的，不入侯府公账，不入公中账目，全部直入闲鹤院。奴才们已经问过了，娘娘吩咐，一定要看着东西进了闲鹤院的门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