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睛，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语气却换了一个方向，不再提求学的事，而是用一种仿佛在聊家常的轻松口吻说道：“先生的兰花养得真好。这几盆是建兰吧？叶色浓绿，假鳞茎饱满，根壮苗旺，能在北地养成这样，先生必定是用了南方运来的腐殖土，每年换盆两次，冬天还要搬到屋里避寒。”

东方朔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挑了挑眉，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瞟过来，第一次正眼看了崔锦年一眼。不是那种“你怎么还没走”的烦躁眼神，而是一种略带意外、略带好奇的眼神，有点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猫忽然闻到了小鱼干的味道。

“夫人懂花？”他的语气还是矜持的，但比方才那句“夫人请回吧”已经软了不止一个调子。

“略知一二。”崔锦年微微一笑，语气谦虚得像是在说“我只会写几个字”，然后不紧不慢地报出了一串名字：“建兰、墨兰、蕙兰、寒兰、春兰——先生这几盆都是建兰里的素心品种，花瓣洁白无斑，花香清幽，是兰中上品。不过锦年看先生的花盆有些旧了，这几盆建兰的根系怕是已经长满了盆底，今年春天该换盆了。若是先生不嫌弃，锦年可以在先生的院子里当三个月的花农，帮先生打理这些花草，分盆、换土、施肥、除虫，样样都做得来。而且锦年在侯府里还空着几间花房，先生若不嫌弃，择日锦年就让人收拾出来，专门给先生修一个花园暖房，冬天也能养的。”

东方朔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睛亮了。这个隐士对功名利禄毫无兴趣，对这些花花草草却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崔锦年的肩膀，看到了什么——她身后不远的门帘缝里，何胖子正努力把自己的整张脸连同脖子一起伸出帘子外，拼命朝他挤眉弄眼。

东方朔眨了一下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何胖子是宸王殿下身边的总管太监，刚才跟着殿下一起来的，殿下不是已经去后院了吗，他的人怎么还在这儿？而且他在做什么？

何胖子的面部肌肉正在以极高的频率和极大的幅度做着各种极其夸张的动作——眉毛一上一下，眼睛一睁一闭，嘴巴一张一合，腮帮子一鼓一瘪，全都是无声口型，但那口型做得极其夸张，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比划。东方朔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然后脸色慢慢变了。

“你不答应她——”

何胖子的口型停了一下，然后右手横过来在自己的脖子上从左到右用力一划，又把舌头吐出来歪到嘴角，翻了个白眼。

“——殿下明天就把你剁了喂狗。”

东方朔的胡子抖了一下。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毕竟是在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的老狐狸，何胖子的口型又极其清晰，每一笔每一画都仿佛用刀刻在脸上——他看得分明。殿下明天就把你剁了喂狗，明天是时间，剁是动作，喂狗是结果。全句通顺，逻辑清晰，没有任何歧义。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他看到何胖子又换了一组新的动作：先是用手指了指门外崔锦年站的方向，然后用食指抵在眉心做了一个鞠躬的动作，最后又把手横过来在脖子上用力一划。这组的翻译同样清晰——这位夫人要是请不到你，你会死。

东方朔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冷茶，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然后用眼角的余光朝通往后院的那扇门瞟了一眼。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任何动静，但他知道那位爷就在后院，一个字都没说，却比说了任何话都让人后背发凉。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下利弊——不收徒，得罪宸王殿下，后果是被剁了喂狗，连死后的追悼词都没有，小黄门在宫里写邸报只会写一句“隐士东方朔，卒”。收徒，虽然破了自己多年的规矩，但至少能活着看到今年院子里的兰花分盆。

“啊，这个——”东方朔拖长了声音，用手捋着胡须，把那张写满了“我刚才是不是拒绝得太快了”的脸转向崔锦年，干咳了一声，用一种“老朽忽然觉得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重新谈谈”的语气挤出一句，“夫人方才说的那个……花农的事……”

“劝人劝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要是不收，殿下连你后院的兰花一起剁了！”何胖子比划完最后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把舌头歪到嘴角，两只手还在脖子下面做了个“咯噔”的手势，然后飞快地把脑袋缩回了门帘后面，帘子晃了两晃，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东方朔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何胖子你给我等着”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老朽忽然觉得你骨骼清奇”的表情转向崔锦年。崔锦年还在有条不紊地给他科普建兰的分盆技巧，完全不知道方才在他身后隔着一道门帘演了一场单口相声。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分盆的时候要在阴天进行，避开正午的日头，新盆要提前用清水泡透，不然陶盆会吸走土壤里的水分——”

“夫人。”东方朔打断了她。崔锦年停下来，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然而还没等东方朔把那句“老朽决定收你儿子为徒”说出口，一直沉默站在崔锦年身侧的谢文远忽然上前一步，对东方朔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克制：“先生既然为难，文远不敢勉强。母亲，我们回吧。”他转向崔锦年，语气里没有半分埋怨，也没有任何失望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报告今天的天气，“先生有先生的规矩，我可以用三年时间自己准备。即便没有名师指点，我也能考。”

崔锦年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刚才还坐在椅子上摆谱的东方朔忽然一个激灵，人还没站起来手已经伸过去一把拽住了谢文远的袖子，动作之迅猛，和方才那个“久不授徒”的高冷隐士简直判若两人。

“等等！你敢走！”

这一声石破天惊，中气十足，震得窗台上的兰花叶子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谢文远转过身，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东方朔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把他那件藏蓝色的袍子揪出了一个明显的褶子。少年微微皱了一下眉，那表情像是在忍耐一件不太体面但又不好直接甩开的事。

“先生，”谢文远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感情的调子，“您刚才说了，久不授徒。”

“老朽刚才说错了！老朽现在就改！”东方朔理直气壮地把他拽回来，“你站好！不许走！听见没有——安伯，把门关上！今天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出这个门！尤其是他！”他说这话的时候朝着后院的方向瞟了一眼，猛吸了一口气，然后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冷茶，重新把目光落在谢文远身上，这才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少年。

这一打量，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的惊恐，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惊讶。他歪着头，凑近了几分，又退远了几分，眯起眼睛，又睁开，上下左右反复端详了足有小半盏茶的功夫。

“怪了，”他喃喃自语，松开了谢文远的袖子，却伸手托住了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在少年冷淡的目光中把脸凑得更近了，近到谢文远忍无可忍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越看越像……这眉眼，这鼻梁，这嘴角的弧度——你是哪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