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一种“我娘还在旁边你确定要这样吗”的克制语气说：

“先生，请自重。”

崔锦年在旁边补充：“文远是侯府的远亲。”

东方朔完全没有在听，依旧直勾勾地盯着谢文远的脸。

“雍王——你知不知道雍王府？”

谢文远眉头微微一动，依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不知道。我是谢家的远亲，不姓萧。”

东方朔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谢文远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笑得谢文远后背发凉。

就在少年以为这老头要开始发表什么奇怪的认亲宣言时，东方朔忽然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随手翻开一页，又从一个竹筒里抽出一根秃了毛的旧毛笔，往砚台里蘸了蘸已经开始发干的墨汁，将书和笔一起塞进谢文远手里，指着书上那一页，用一种“今天天气不错我们来聊聊学问”的语气说道：

“来，小子，给老朽讲讲这一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你怎么看？”

谢文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毛笔——笔尖已经炸开了，毛刺参差不齐，比他小时候用的第一支练字笔还破。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论语》——书页上被人画满了批注和圈点，密密麻麻，字迹张牙舞爪，和印在旁边的端正宋体字交叠在一起，像一棵老树上爬满了藤蔓。他沉默了一瞬：“先生这笔，该换了。”

东方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被少年这股子油盐不进的冷淡劲儿逗笑的，越看越喜欢，用力拍着谢文远的肩膀对崔锦年说：“这小子行，跟老朽对脾气！这根笔跟了老朽十二年，你是第一个见第一面就敢说他该换的！老夫喜欢！”谢文远被他拍得肩膀一歪，眉头又皱了一下，但到底忍住了没有躲开。

“文远，先生让你讲，你就讲。”崔锦年轻轻推了一下谢文远的后背，无声地加了一句——娘在这儿，你大胆说。

谢文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接过那本《论语》，低头看着那页被批注淹没了大半的篇章。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等少年抬起眼睛的时候，目光沉静，声音不疾不徐：“这一章，世人大多认为是圣人厌弃女子与小人的话，但我觉得，圣人不是在评价这两种人，而是在评价上位者与身边人相处的分寸感。”

东方朔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女子，指的应当是妻妾；小人，指的是近侍。她们日日生活在上位者身边，太亲近了容易失分寸，太疏远了容易生怨怼。所以圣人说‘难养’——不是轻视她们，而是提醒上位者，越是亲近的人越要注意相处之道，不偏不倚，不宠不纵。”少年顿了顿，目光在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上停了片刻，然后补上了最后一句，“就像先生这本《论语》——通篇批注，没有一句是引用前人注解，也没有一句是空话套话，每个字都是自己的见解。先生之所以翻到这一页来考文远，不是因为先生认可这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恰恰相反——先生最认可的是不以古人之是非为是非，敢于独立思考。”

竹屋里安静了整整三息的功夫。然后东方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胡须乱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窗外雨打竹叶的声音都被他的笑声盖了过去。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对崔锦年说道：“这小子了不得！你把他放在侯府里自己教，简直是暴殄天物！他刚才那句批注，老夫的上一任学生学了整整三年，而这个孩子只看了一眼就懂了。这个弟子老朽收了，不收就是老朽眼瞎，不收就是老朽这辈子最大的损失！”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谢文远压低了声音，语气忽然变得贼兮兮的，“那个——老朽问一下，你娘——会不会武功？”

谢文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刚刚缩回角落门帘后面假装自己不在场的何胖子，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回答：“会。我娘用一根白练打赢了安庆侯府的孟姑娘，她会失传百年的公孙剑舞，还会用簪子扎人的人中穴。”

东方朔张了张嘴，用一种“我现在退票还来得及吗”的表情看看谢文远，又看看崔锦年，再看看角落里已经开始吹口哨的何胖子，最后仰天长叹一声：“老朽这是造了什么孽，收个徒弟，娘是武状元，隔壁还有个活阎王护短，这以后怎么管教徒弟？老朽还敢打手板吗？打个手板是不是也要被剁了喂狗？”

崔锦年眼睛亮了起来，面上却依旧端庄稳重，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渐小的雨幕，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如玉的从容：“先生愿意收文远为徒，是锦年的荣幸。花园的事锦年这就安排——正好开春了，锦年在侯府给先生专门修一个温室花圃，请先生出山。”

送走崔锦年母子之后，东方朔站在竹屋门口，望着那辆青布马车消失在雨幕尽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他背着手踱回屋里，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出一声感慨：“老朽活了五十多年，今天差点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逼到悬崖边上。她再不走，老朽连后院那几盆蕙兰都要许给她了。”

“你可以许。”

声音从通往后院的门的方向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温度。东方朔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凉茶泼了半身，他顾不上擦，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速度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朝向声音的来源。

萧砚从后门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墨灰色的便袍，步伐从容，神色淡漠，和周遭简陋的竹屋格格不入。他的靴尖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东方朔的心跳上。东方朔连忙放下茶盏，躬身行了一礼，脑子里飞速地回放了一遍方才自己跟崔锦年说的每一句话——有没有哪句不够客气，有没有哪句可能传到这位爷耳朵里会让自己少一根手指头，有没有哪句——尤其是那句“久不授徒，夫人请回吧”——对，他说了，他当着这位爷的面把他心上人往外赶了。

“殿下，老朽方才并非有意怠慢夫人，实在是——”东方朔干咳一声，试图力挽狂澜，“实在是不知夫人是殿下的贵客。不知者不罪嘛，老朽后来不是也答应了嘛，花园都不敢要了——”

萧砚没有理他。他走到书案前，在东方朔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东方朔。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怒意，可东方朔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他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自己这些年替殿下办过的事，有没有哪件办砸了，有没有哪件能让殿下看在往日功劳的份上饶他一条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