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到闲鹤院，闲下来的崔锦年无端想起了前世她死的那天，永乐侯府其实没有挂白幡。

没有停灵，没有吊唁，没有哭丧的亲戚，甚至连一盏长明灯都没有点。太夫人只说了一句“病故了，按规矩办”，便继续捻她的佛珠去了。周氏嗑着瓜子说了句“年纪轻轻的，可惜了”，然后又让人去厨房催了一碟桂花糕。二房的方氏倒是多说了两句——说的是闲鹤院空出来之后该分给谁住，那些家具摆件还能不能用，是不是得找人做场法事去去晦气。谢容钰站在书房窗前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姜琬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柔声说了句“姐姐走得安详，容钰你别太难过”，他接过参汤喝了一口，便没有再提过那个名字。

一口薄皮棺材，四个粗使婆子，从后门抬出去，连送葬的队伍都算不上。棺材板薄得透光，钉棺材的钉子都没钉整齐，歪歪斜斜的，走一步就吱呀一声响，像是棺材里的人在叹气。婆子们一边走一边抱怨路远，到了西郊乱葬岗，随便找了个坑把棺材往里一丢，草草盖了几锹土，便拍拍手回去交差了。那天傍晚下了一场雨，雨水冲开了新盖的浮土，露出棺材的一角，野狗嗅着气味刨开了棺木，乌鸦在枯树上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崔锦年的魂魄站在乱葬岗的荒草丛中，低头看着自己那口被雨水冲开一角的薄皮棺材，看着自己那只从棺木缝隙里垂下来的枯瘦的手，看着野狗叼走了她的一只鞋，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她活着的时候，为这座侯府操劳了半辈子——管账、管家、应付人情往来、培养那对龙凤胎、替谢容钰收拾烂摊子、用自己的嫁妆填侯府一个又一个无底洞。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贤惠，足够隐忍，总有一天谢容钰会回头看自己一眼，会真心实意地说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她没有等到那个天黑就已经油尽灯枯。她才三十多，两鬓已经熬出了白发，最后那半个月连床都下不了，没有大夫来看，没有人来伺候，只有花绣一边哭一边用冷毛巾给她敷额头。她握着花绣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别哭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就死了。

然后侯府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给她。

她的魂魄飘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困在了这座她耗尽一生去维护的宅院里。她看着自己死后第三天，侯府里办了一场家宴——太夫人说“府里最近晦气太重，该热闹热闹冲一冲”，于是正厅里摆了两桌席面，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特意从外面请了个唱曲的班子来助兴。她看着谢容钰坐在主位上，姜琬坐在他旁边，谢思珩和谢思瑶坐在下首，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吃着饭，姜琬给谢容钰夹了一块红烧肉，谢容钰笑着说了句“还是琬儿知道我的口味”。

她看着姜琬搬进了正院，住进了她花了半辈子打理的那间屋子。她的嫁妆箱子被抬了出来，里面的首饰绸缎被二房和太夫人分了个精光，太夫人挑走了那对翡翠镯子，二房拿走了那匹云锦，姜琬得了那套红宝石头面。花绣被发配到庄子上去干粗活，走的时候哭得站都站不稳，是被人架着拖出角门的。

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以为她的死就像一片落叶掉进池塘，连一圈涟漪都激不起来。

可是她错了。

她死后第十天，谢文远从京郊的工地上赶了回来。他今年三十二岁了，二十五岁那年中了举人，本该继续考进士，但侯府说族学里缺人手，他便放下了书本去族学里教书。二十八岁那年，族学说扩建，他便又放下教鞭去工地上盯进度。

他这一生受过崔锦年两次恩惠：一次是她开族学让他有了读书的机会，一次是他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木头砸中了腿，是她用自己的体己银子请了京城最好的骨科大夫，才保住了他一条腿。如今他在工地上做着一份不上不下的差事，穿着粗布短褐，手指上全是老茧和伤疤。

他听到了消息，扔下手里的工具就往城里跑，三十多岁的大男人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完了最后两条街，在侯府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可他进不去。门房拦住了他，说大少奶奶的丧事已经办完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站在门口求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被两个小厮架着扔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磕破了膝盖。

谢文安和谢婉宁是一起来的。谢文安小时候最皮，上房揭瓦掏鸟窝什么事都干过，后面出了族学就去铺子里当学徒，如今自己做点小买卖。

谢婉宁长大后被家族许给了一个六品小官的儿子，每次被磋磨了也只能默默忍着，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她的夫君是个绣花枕头，沾了祖辈的光混了个闲差，在外头要面子，回了家耍威风，稍有不如意就动手。

婉宁身上常年带着伤，冬天穿厚衣裳遮得住，夏天只能用粉盖，粉盖不住的时候就说是自己磕的。此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袖口磨破了还没补，眼睛又红又肿，她站在侯府门口，被门房拦住了——

“不是老奴不让您进，是世子夫人说了，丧事已经办完了，来吊唁的亲友一概不见。”

姜琬。那个占了崔锦年位子的人，如今端坐在正院里，连门都不让她进。

婉宁默默流了好一会儿眼泪，终究只是抖着嘴唇问了一句：“先世子夫人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