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朔进府那天，永乐侯府的门房差点没让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进门。

原因无他——这位老先生穿得实在是太破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还沾着几块泥点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左脚的鞋面上有一块可疑的深色污渍，看着像是昨晚上浇花时溅上去的泥水。腰带是用一根麻绳系的，麻绳的尾端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看就是出门前随手抓了根绳子凑合。他也没坐马车，是自己骑着一头灰扑扑的小毛驴来的，毛驴脖子上挂了个铜铃铛，走一步响一声，叮当叮当地从永宁巷一路响到侯府大门口。毛驴屁股后面还拴着一盆兰花，兰花用麻绳捆在驴背上，摇摇晃晃的，花瓣掉了一路，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淡紫色碎花小径。

门房老刘头在侯府干了二十年门房，迎来送往的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排场都见过——骑高头大马的、坐八抬大轿的、前呼后拥带几十号随从的，甚至当年老侯爷在世时还有过一次接圣旨的大场面。可眼前这位——骑驴来的、袍子上有泥巴的、腰间系麻绳的、驴屁股后面还拴着盆花的老头，他确实没见过。他下意识就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门口，用那种对待闲杂人等的标准语气，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侯府门房特有的优越感说了一句：“哎哎哎，干什么的？这里是永乐侯府，不是菜市口，闲杂人等不得在门口逗留。要讨饭去后门，别在大门口挡着贵人们的道。”

东方朔从驴背上慢悠悠地翻下来，动作不急不躁，仿佛不是被人拦了门，而是到了一个老朋友的庄子门口。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被驴背颠得发僵的老腰，然后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山羊胡，笑眯眯地看着老刘头。那眼神就像他平时看院子里一盆刚冒芽的建兰——不是居高临下的鄙夷，而是那种“哎呀你这棵小苗长得挺有意思就是土浇得不太对”的慈祥与耐心。

“老朽姓东方，单名一个朔字。你们府上的世子夫人请老朽来的，教书的。劳烦通报一声——哦对了，顺便帮老朽给这毛驴喂点草料，它走了一路怪累的，最好再给点水，水不要太凉，它肠胃不好。早上出门急，没来得及喂它，它已经跟我怄了一路的气了。”

老刘头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合不拢。他在门房听墙根听了二十年，知道东方朔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那是连国子监祭酒都请不动的大儒，被当今圣上亲自下诏征召都不肯出山的隐士。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正站在他面前，用哄孩子的语气关心一头灰毛驴的饮食健康。

“您……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老刘头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朝旁边另一个门房吼了一句“愣着干什么去给先生的驴喂草料要最好的苜蓿”，然后又撒腿跑了。

消息传进去的时候，谢容钰正在书房里翻阅开春后修缮祠堂的账目，眉头紧锁。修缮祠堂是一笔大开销，上次修缮还是老侯爷在世时的事，他正想着要不要再去闲鹤院碰碰运气。曹方小跑着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活像捡了个金元宝：“世子爷！大喜事！大少奶奶把东方先生请来了！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东方朔，明月山那位，连圣上都请不动的隐士，已经到门口了！骑驴来的！驴屁股后面还拴着一盆兰花！”

谢容钰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他虽然对崔锦年这个人没什么感情——准确地说，他和她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逢年过节在太夫人那里碰个面，平时他连闲鹤院的门朝哪开都要想一下——但在这件事上，他不能不承认，她办得漂亮。东方朔的名头满京城无人不知，据说连国子监祭酒孙大人都在酒后说过一句“此生恨不能拜在东方门下”，如今这样的人物居然被侯府请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侯府的脸面。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和琬儿的两个孩子将拥有全京城最好的启蒙先生。思珩今年两岁，正是开蒙的年纪，思瑶虽然是个女孩儿，但琬儿一直想让她也跟着学些诗书，知书达理才配得上侯府嫡女的身份。他越想越觉得这是天意——崔锦年大概是知道自己拢不住丈夫的心，所以换了条路讨好他，想通过培养他的孩子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也罢，这个面子他给她。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换上那副在外面应酬时惯用的从容姿态，迈步往正厅走去。路过泰迪院的时候他特意停了一下，让翠竹去传了句话——“让琬儿把两个孩子好好收拾一下，穿得体面些，给先生留个好印象。拜师礼不能马虎，让琬儿亲自带他们来。”

翠竹小跑着去了。姜琬接到传话的时候正在给谢思瑶梳头，翠竹把世子的话复述了一遍，她放下梳子很快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等到回报的快意——“她到底还是坐不住了。请先生这么大的事，都没提前跟容钰商量，可见是急了。也好，她愿意替我们做嫁衣，我就成全她。”她给谢思珩换上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小袍子，袖口绣着银线流云纹，是姜琬特意让人赶制的，两个孩子从头到脚都是新的，站在她身侧乖巧懂事地眨着眼睛。

“听娘的话，等会儿见了先生要磕头，要叫老师。先生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声音要响亮，要能让祖母和父亲都听到。珩儿你读过的那几首唐诗挑一首最好的背给先生听。瑶儿你也别怯场，女孩子家知书达理是体面，祖母最疼你了，你在祖母面前表现好了，往后谁也不敢小看你。你们是侯府正儿八经的主子，她崔锦年不过是替你们做嫁衣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