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琬一手牵着谢思珩，一手牵着谢思瑶，母子三人从泰迪院出来，穿过青石甬道向正厅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们纷纷行礼，姜琬含笑点头，姿态俨然已经是侯府女主人。

正厅里的气氛比过年还喜庆。太夫人被碧嬷嬷搀着从寿安堂一路絮叨到正厅，脸上的皱纹被笑意挤得比平时深了好几分，整个人红光满面，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她刚跨过门槛就迫不及待地对身边的碧嬷嬷说起了“东方先生当年如何了得”的陈年旧事——“老身娘家那边有个远亲想拜在东方先生门下，你知道人家怎么说的？门都没让进！人家先生说了，不收徒就是不收徒，你搬一座金山来也不收。如今可好，到底是咱们侯府有面子，锦年虽然平日里性子倔了点，可这件事还是办得靠谱，总算是没白吃侯府这些年的米。珩哥儿和瑶姐儿拜在这样的名师门下，书读好了，珩哥儿将来可是要撑门立户的。至于瑶姐儿，女孩儿虽是锦上添花，可侯府的姑娘走出去也得压别家的千金一头。”

周氏也来了，难得地放下了手里的瓜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夫人下首，难得地表现出了一副侯府主母该有的端庄姿态。只是她的端庄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破了功——太夫人说东方先生如何了得，她就在旁边跟着点头说“是是是，娘说得对”，然后又趁太夫人不注意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把瓜子，被碧嬷嬷瞪了一眼才讪讪地塞回去。

姜琬进门的时候，正厅里的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太夫人坐在上首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笑容满面。谢容钰负手站在太夫人身侧，面色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姜琬牵着两个孩子走进来，先是给太夫人福了一礼，又侧身对谢容钰浅浅一笑，然后轻声说道：“祖母，容钰，听说大少奶奶给孩子们请了东方先生，我心里实在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姐姐这份心意，我和孩子们都记在心里。珩儿，瑶儿，等会见了先生要磕头，可不许失了礼数——这都是大少奶奶替你们挣来的福气。”

正厅里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两个孩子的拜师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被金尊玉贵捧大的谢思珩此刻毫不在意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觉得拜师不过是在大人眼里挣个乖巧的印象分。而在他身边端端正正坐着决不乱动的谢思瑶，倒是比哥哥更能看出几分姜琬年轻时的影子，小嘴微微抿着，眼神已经学会柔顺而矜持地看向长辈。

太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左看右看，看完了又转头对谢容钰感慨——“还是亲生的好，骨子里就带着侯府的气派。族里的那几个终究是族里的，跟咱们嫡支不是一回事。给请了先生又如何？底子摆在那里，翻不了天。”

众人正说得热闹，姜琬忽然用团扇掩了半边脸，似笑非笑地提了一句：“只是大少奶奶这次怕是太匆忙了些。依着拜师的老规矩，请帖、贽礼、开笔三样不能少，如今却连正厅的香案都还没摆上。不过也好，姐姐平日老是自诩京城第一才女，如今也该知道请先生不是凭才女名头就能撑起来的事，到底还是得回到正道上，按规矩替府里的子弟操持。”话里话外都是“崔锦年终究离不开她姜琬替她兜底”的优越感。

太夫人听罢连连点头：“说得是。锦年以前总是逞强，什么事都想压别人一头，如今能懂些分寸，知道什么才是侯府的正经事，也是该的。”

就在这一家子人七嘴八舌地把东方朔当成自己囊中之物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厅门口的廊下早已站了三个小小的身影。

谢文远是被花绣从书房里叫出来的。他依旧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家常袍子，袖口磨得微微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脊背挺直如一支削尖的竹竿。他没有进正厅，只是靠在廊柱上，手里翻着一本《孟子》，目光落在书页上，神色淡漠如常，仿佛正厅里那些热闹与他隔了一个世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但他翻书页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几分。

谢文安蹲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一条腿耷拉着晃来晃去。他没有大哥那么沉得住气，虽然他根本听不太懂那些大人在说什么，但他能从语气和眼神里隐隐感觉到她们说的事跟他有关，而且不是好事。正厅里的说笑声越热闹，他就晃得越快，最后干脆把袖子里那只缺了腿的蚂蚱放在栏杆上，小声说了句：“大哥，她们还要聊多久？我好饿。”

谢文远没抬头，淡淡地说了句：“等娘来。”

而婉宁不在廊下。她蹲在正厅侧门的窗根底下，小棉袄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那扇窗是她无意中发现的——窗纸上破了一个米粒大的小洞，她的小手指正好能戳进去。此刻她把一只眼睛贴在那个小洞上，小嘴瘪得紧紧的，两条淡淡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她听不太懂那些大人的话，祖母说“族里的那几个”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刚才她们说的不是好话，就像她以前在族学门口听到有人骂她“没爹没娘的小杂种”一样。

她不懂为什么祖母可以对谢思珩和谢思瑶那么好却从来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不懂为什么每次分糕点分到闲鹤院那边总是少了她的那一份。她不懂为什么过年的时候她给祖母磕头，祖母只是嗯了一声，而谢思瑶磕头的时候祖母又是抱又是亲，还夸她“真乖”。

她只是觉得有一点点委屈，一点点冷。

谢文远将书页压得很平，抬眸从廊下往正厅的方向扫了一眼，语气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别急，娘马上就来了。等娘来了，他们说得越多，脸越疼。”谢文安在他旁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只缺腿蚂蚱又从袖子里掏了出来，决定教会它怎么用四条腿走路。

崔锦年来的时候，婉宁一头扑了过去，把脸埋进她的裙子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死紧。崔锦年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什么都没问，只是蹲下来用手掌轻轻贴了贴小姑娘的后背，把她整个人环进怀里。她把她抱起来，让婉宁的小脑袋搭在自己肩膀上，感觉到小姑娘在她肩窝里轻轻地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

花绣在后面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小姐在里面都要被人吃到骨头了，她家小姐还跟没事人一样抱着婉宁哄，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