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崔锦年才把婉宁放下来交到花绣手里，花绣抱着孩子退到一边，看着小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理了理袖口，端起桌上刚沏好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迈步往正厅走去。她走得从容自在，裙摆纹丝不动，脸上挂着一层温和而得体的微笑，那模样不像是去打一场硬仗，倒像是去赴一场无关紧要的茶会。

崔锦年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正厅里的热闹正进行到高潮。太夫人正用拐杖顿了一下地板，中气十足地吩咐碧嬷嬷：“快去准备六礼束脩，珩哥儿和瑶姐儿的拜师礼不能失了侯府的体面——”姜琬在旁边笑盈盈地补充：“祖母放心，珩哥儿昨天背了一首新诗，我让他在先生面前露一手。瑶姐儿也跟着我学了几天描红，虽说不如哥哥，但总比那——”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

崔锦年迈步走进来，脚步轻而稳，裙摆微扬，身后跟着的谢文远和谢文安一左一右，花绣抱着婉宁站在门边。正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太夫人的目光是带着惯常的挑剔和一丝隐隐的不满，嫌她来得太晚。谢容钰的目光是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满意她终于做了一件对侯府有用的事。姜琬的目光最复杂，三分嫉恨、三分轻蔑、三分警惕，还有一分极力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心虚。

崔锦年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从容，像春风拂过结了冰的湖面：“祖母安好。锦年方才在外面听到祖母正张罗着准备拜师礼——祖母莫不是有哪里弄错了？东方先生是锦年请来给文远、文安几个上课的先生，是闲鹤院的私塾夫子，跟珩哥儿和瑶姐儿可没有什么关系。东方先生是锦年用自己的体己银子请的，不入侯府族学，自然不惠及族中其他子弟。世子若是想给两个孩子请先生，大可以自己去明月山寻访，锦年可做不了主。”

整个正厅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太夫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些被笑意挤压出来的皱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就那么滑稽地悬在眼角，拐杖还悬在半空中，一双老眼瞪得溜圆。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这对亲生的龙凤胎张罗拜师礼，所有对东方先生的想象都围绕着珩哥儿和瑶姐儿的课业，如果东方先生不教她的嫡亲孙辈，那她刚才那些话全都成了笑话。

谢容钰放下手里的茶盏，眉头微微蹙起。他很少关注崔锦年在做什么，因为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占着主母名分的摆设，他以为她请东方朔是为了替侯府里的下一代铺路——下一代当然包括他的亲生孩子。他开口时的语气里压着一种被冒犯的不快和不耐烦，仿佛崔锦年只是犯了个可以纠正的小错误。

“锦年，这件事你思虑欠妥。侯府请先生自然是惠及所有子弟，你既然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东方先生请来，就不该藏私。珩哥儿天资聪颖，瑶姐儿乖巧听话，哪个先生见了不喜欢？东方先生若在授课之余点拨点拨他们两个也是顺手的事——你不顾虑侯府的脸面，总要顾虑你自己的名声，传出去说你请了先生只教自己的养子女却把珩哥儿和瑶姐儿关在门外，于你何益？”

崔锦年转头看向他，唇边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等他把他那套“脸面论”发表完毕，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世子说的极是。侯府的脸面是大，锦年也一直替侯府维护着脸面——公账亏空锦年拿嫁妆填，太夫人寿宴锦年用自己的体己银子操办，世子的马车坏了锦年出钱修，二房的月钱没发锦年垫。不知在世子心里，锦年这些年替侯府体面垫出去的银子，够不够换一个自己请来的先生？”

谢容钰一时语塞。

姜琬在看到谢容钰被噎住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她的开场白还没说完，精心打扮的拜师场面全都白费了。她把谢思珩往怀里搂了搂，声音柔得像泡在水里的棉花，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刺——“姐姐请了先生只教自己的孩子，奴婢不敢有怨言。

只是文远和文安倒是两个男孩子，姐姐说先生只教他们也就罢了，可婉宁一个姑娘家，姐姐难道让她跟着哥哥一起进学？女孩儿家抛头露面本就不妥，况且婉宁年纪太小，再过半年也才四岁多一点，书案都爬不上去。姐姐若是为了她好，不如让她以后跟着奴婢一起做些女红，这才是女孩儿家的正途。”

太夫人立刻接过了话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板上，虽然方才被打了一次脸，口气却在这一瞬又硬了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拿捏崔锦年的把柄：“锦年，琬儿这话才是正经道理。女孩儿读什么书？咱们侯府的姑娘家哪个不是学学女红、练练持家，将来嫁个好人家安安分分过日子才是正道。你让婉宁跟着两个哥哥一起进学，同桌而坐共读诗书，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人家会说我们永乐侯府的教养没有规矩！这件事老身不同意，你就死了这条心。”

谢容钰看了一眼祖母又看了一眼姜琬，语气深沉而笃定：

“婉宁一个女孩子，读书做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

花银子请这样一位大儒专教一个女弟子，外头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侯府不懂规矩。”

崔锦年抱着手臂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戳破了满屋子嗡嗡作响的傲慢气球。她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太夫人，眉梢微微一挑：“原来在祖母眼里，女孩儿读书是不正经。祖母可知当今太后娘娘做姑娘时也是饱读诗书？不但能吟诗作赋，还能批复奏章。祖母若是觉得女子读书便是荒唐，那太后娘娘又算什么呢？不如改日进宫，当着太后的面再把这些道理重述一遍，看看太后娘娘是不是也觉得女孩儿读书不该。”

太夫人的拐杖停在半空中，嘴唇翕动了两下，老脸上的强势被这句大不敬的话一瞬间堵了回去。她憋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身不是这个意思。”

“祖母倘若不是这个意思，那婉宁的事就不劳祖母费心了。”崔锦年淡淡道，目光转向姜琬，“姜姑娘方才说婉宁年纪小，书案都爬不上去——这个就不劳姜姑娘操心了。婉宁不仅会爬书案，还会蘸墨、抢她二哥的毛笔，姜姑娘大可不必替她担心桌子的事。”

太夫人还是不甘心，又一次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怒目圆睁：“锦年！老身不要你花言巧语！这姑娘读书就是荒唐，今日东方先生教婉宁的事老身就是不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