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钰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窝囊过。

他是永乐侯府的世子，未来的永乐侯，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他三分薄面。在朝堂上，圣上念在老侯爷的份上对他向来和颜悦色；在勋贵圈里，他是世袭罔替的侯爵继承人，谁见了不得拱手道一声“世子爷安好”；在后宅里，太夫人宠着他，周氏顺着他，姜琬捧着他，连二房的方氏见了他都得堆起笑脸。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

那种眼神是崔锦年在正厅里看他时的眼神——平静的、温和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你不够格。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他左胸口钉进去，穿过肋骨，扎进心脏，每一寸都烫得他皮开肉绽。她甚至没有说出这四个字，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和婉宁说话时差不多的耐心语气，把东方先生的花销清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束脩锦年自己出，院子锦年自己修，下人锦年自己请，茶点锦年自己备，先生教谁不教谁自然该由锦年来定”，念完之后还客气地问了一句“世子觉得哪里不妥”。他能觉得哪里不妥？他一个大子儿都没出，连杯茶都没请人家喝过，他能觉得哪里不妥？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理亏过。他站在崔锦年面前，发现自己除了“面子”这两个字之外竟然掏不出任何反驳她的东西。面子，面子，面子，他自己都知道这两个字说出来有多虚。

更让他憋屈的是，崔锦年从头到尾没有跟他吵。她没红脸，没拍桌子，没甩脸子，甚至没提高过音量。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把他的面子、他的权威、他侯府世子的尊严，一件一件地从他身上剥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微笑着问他：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锦年还要给先生准备下午的茶点。

所以当崔锦年带着三个孩子和东方先生从正厅离开的时候，谢容钰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她一并带走了。不，不是带走了，是被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放在脚底下踩，踩完了还要端端正正行个礼说“世子若无别的事锦年就先告退了”。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指尖攥着扶手攥得发白，耳根涨得通红，太阳穴突突地跳。太夫人在旁边气得直顿拐杖，嘴里翻来覆去地骂“她一个外嫁妇怎么能这样”，周氏在旁边手足无措，姜琬红着眼眶一声不吭，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缩在母亲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而崔锦年已经走了，连头都没回。

沉默了许久，谢容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碧嬷嬷手里捧着的佛珠都差点滚到地上。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火炭上踩过去的：“她请了个东方朔，就以为全天下只有这一个先生了？她请东方朔花了多少银子，我十倍给她看。她能把人请来，我也能。京城里又不是只有一座明月山，大儒又不是只有一个东方朔。她能把人请来是她的本事，我请不来就是我没本事——你们等着看，我谢容钰就不信了，凭永乐侯府这块匾额，还请不到一个比东方朔更厉害的先生！她教她的养子女，我教我的亲骨肉，到时候谁的孩子更有出息，还不一定呢。”

太夫人连忙擦了擦眼角，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板给他打气：“对！你才是侯府的世子，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在侯府里称王称霸。容钰，你放手去请，花多少银子祖母给你兜着，一定要请一个比东方朔名气更大的，把她的风头压下去，让她知道侯府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姜琬也破涕为笑，连忙起身拉住谢容钰的袖子，仰头看着他，声音又柔又亮，像雨后的春笋：“容钰，我就知道你不会让珩儿和瑶儿受委屈的。崔锦年不给请，咱们自己请，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体己银子，你都拿去，不够我再想办法。只要是对孩子好的事，砸锅卖铁我也愿意。”

谢容钰看着她那双泪痕未干却盛满了信任和崇拜的眼睛，心都要化了。他握紧了姜琬的手，转头看着窗外崔锦年离去的方向，心里的怒火被这股柔情一浇，反而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一早，谢容钰就出了门。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破天荒地没有去兵部衙门，而是让曹方提前备好了马车，换上了一身体面的锦袍，腰间系着新换的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铜镜照了好几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出门前他还特意去书房把侯府的拜帖匣子翻了出来——那个紫檀木的描金拜匣是当年老侯爷在世时用的，上面盖着永乐侯府的鎏金印戳。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踏实了几分。不管怎么说，永乐侯府这块匾额在京城里还是有分量的。

他第一家去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府上。周大人是两朝老臣，文章学问在朝中数一数二，虽然比不上东方朔那种隐士大儒的名头，但胜在官面上的地位稳，又善于交际，名头虽非最高却也极其响亮，请来做侯府西席绰绰有余。而且周大人去年刚刚致仕，赋闲在家，正是请来教书的好时机。谢容钰上次在朝堂上碰到周大人，对方还笑呵呵地跟他寒暄了好几句，态度客气得很，想必是愿意给他这个面子的。

周府的门房接过拜帖，客客气气地把他请进了正厅，上了茶，让他稍等。谢容钰坐在周府正厅的红木椅上，端着茶盏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架上摆着古董瓷器，果然是清贵之家的做派。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心里已经把说辞又过了一遍。周大人赋闲在家，无非是想找个清闲又有体面的差事，侯府西席正合适——束脩丰厚，又不需要应付官场上的乌烟瘴气，还能在勋贵圈里积累人脉。他给的条件足够优厚了，周大人没道理不心动。

周大人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藏蓝道袍，头发梳得比上朝还整齐，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笑脸盈盈地走进来，嘴里说着“世子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谢容钰站起身来，抱拳回礼，心里想着这位老翰林果然热情，看来今天的请师之旅会很顺利。

他坐下来，清了清嗓子，笑容得体地说明了来意——想请周大人出山做侯府的西席，教导他的一对儿女，束脩按京城最高的标准，再额外补贴节礼和年赏，院子也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周大人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紫砂壶上轻轻摩挲着，沉吟了好一会儿。久到谢容钰的笑容开始僵硬，他才用一种极其含蓄、极其委婉的语气说道：“世子爷厚爱，老朽实在是受宠若惊。

按理说，世子爷亲自登门，老朽不该推辞。只是实在不巧，老朽前几天刚答应了国子监那边给太学生开一门春秋大义的讲席，时间上实在是排不开。

再者，老朽这把老骨头也不太好，去年冬天犯了老寒腿，站久了就疼，怕耽误了府上小公子小小姐的学业。世子爷还是另请高明吧，老朽无能，实在担不起这个重任。”

谢容钰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周大人的态度确实诚恳，理由也确实充分，他不好强求，便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起身告辞。走出周府大门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安慰自己——第一家嘛，碰巧人家有安排，很正常。不急，京城里的大儒多的是，又不是只有这一家。

他第二家去了国子监祭酒孙大人府上。孙大人是国子监的一把手，门生遍天下，学问扎实，性格刚直，在士林中的声望比周大人只高不低。

谢容钰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不太好请，但他准备了一套更诚恳的说辞——他打算从侯府对教育的重视谈起，再谈到他一对儿女的天资聪颖，最后上升到为国家培养栋梁的高度。

孙大人最吃这套。

孙府的待客之道比周府更干脆——谢容钰连正厅都没进去。门房接过拜帖之后进去通报，过了好半天才小跑着出来，脸上的表情客气得恰到好处，但传回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世子爷恕罪，孙大人说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请世子爷改日再来。还有——孙大人还有一句话让小的转告：大人说，侯府的浑水他不想趟，还请世子爷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