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钰站在孙府门口，北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打着旋儿飞过去。他的脸色比北风还冷，转身大步上了马车，甩下车帘的动作用力得整个车厢都晃了一下。曹方小心翼翼地隔着车帘问了句“世子爷咱们去哪”，车里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句硬邦邦的“去吏部侍郎赵大人府上”。

赵崇是吏部侍郎，考评连续三年上等，在士林里交友广阔，总能认识几个赋闲在家的饱学之士。就算请不到孙大人那种级别的，退而求其次总能找到合适的人。

赵府倒是没让他吃闭门羹。赵崇亲自接待了他，笑脸相迎，茶是好茶，点心是好点心。但赵崇的话说得很明白，他替他问了所有能问的人，从兵部到翰林院，从在任的到赋闲的，甚至连前朝那几个退隐多年的老翰林都托人带了话，结果没有一个人肯接侯府的西席。

三个被孙大人打过招呼不敢接，两个嫌路远嫌院子偏，一个快六十岁的人连笔都握不稳，还有一个被他当成笑话——退隐前朝的老翰林在棋盘前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永乐侯府那摊子水，给再多束脩也不值得”，便又继续同人下棋去了。

谢容钰坐在马车里，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灰败。他不傻，找了一整天没有一个肯来，这已经不是“碰巧”能解释的了。

侯府的内宅丑闻不是秘密——大年初二世子夫人独自回娘家，太后赐宴世子夫人独自赴宴，宫里赏赐直入闲鹤院不入公账，连宫里都知道永乐侯府是大少奶奶一个人在撑场面，而这个世子爷连自己妻子的马车都不愿意陪。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传得满京城都是，而他自己直到今天才意识到。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全都是这些年在侯府里听到的那些熟悉的声音——太夫人说“侯府的面子不能丢”，姜琬说“容钰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母亲周氏倒是从来不说这些，她只嗑瓜子。

可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这些年侯府的面子、里子、银子、人脉，几乎全是崔锦年一个人在撑着。他以为自己是未来的永乐侯，可在外人眼里，永乐侯府最厉害的人是闲鹤院里那个被自己冷了两年的女人。

他不甘心。他扶着膝盖忽然坐直了，让马车再转去几个致仕的翰林院老学士那里看看——只要他还顶着永乐侯世子的名头，他就不信敲不开一扇门。

接下来的三天里，谢容钰把京城里能数得着的名师挨个拜访了一遍。他去了礼部侍郎钱大人家，去了退隐林下的前太常寺卿郑老爷子家，去了号称“京中第一私塾”的青云书院，甚至连城外白云观里那个据说精通四书五经的老道士都去拜访了。

每次出门前，太夫人都会站在正厅门口目送他，用拐杖敲着地板给他打气——“去吧，你是侯府世子，谁能不给你面子？”姜琬会替他整理衣襟，用那种充满信任和依恋的目光望着他，说“容钰，不管成不成，你都是我和孩子心里最了不起的人”。

他那对龙凤胎也会站在泰迪院门口朝他挥小手，用稚嫩的童音喊着“爹爹加油”。他带着全家人的期望出门，然后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屈辱回来。

那些拒绝的理由千奇百怪，有些客客气气，有些直白得让人难堪。钱大人说“老朽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可谢容钰明明看到他刚才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套太极拳，动作矫健得能翻墙。郑老爷子说“老朽久不授徒学问都荒废了”，可他的书案上明明摊着一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资治通鉴》，墨迹还是新的。

青云书院的山长倒是见了他，但开出的条件让谢容钰当场黑了脸——“束脩按年付，一年三千两，先付三年，恕不还价。另配独立院落一座，书童两名，膳食按四菜一汤的标准，每月初一十五放假两天，逢年过节另加节礼。

先生授课时不受任何打扰，包括侯府的内宅事务一律不得干涉课堂。”

谢容钰试图压价，人家站起来就送客。

白云观的老道士最绝，他上下打量了谢容钰好几个来回，然后慢悠悠地说了句“施主印堂发黑恐有家宅不宁之兆不如先算一卦”，气得谢容钰转身就走。

四天下来，谢容钰跑了十几家，把侯府的名帖送出去一大半，得到的回答惊人的一致——不。没有一个愿意。

连那些平时在朝堂上对他笑脸相迎的人，一听到“侯府西席”四个字就立刻变脸，不是推脱就是敷衍，再不就是开出天价故意刁难。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泥潭里，整个永乐侯府的名声早已千疮百孔，而他自己从来不愿抬头看一看外面的风向。

这几日他出门的时候总是昂着头大步流星，回来的时候脚步又沉又慢，衣袍也不换就直接把疲惫的自己摔进椅子里，茶也没心情喝。

太夫人问了两天之后就渐渐不再在正厅等着为他打气了，周氏倒是一直在嗑瓜子，姜琬还在坚持给他端参汤，但他总觉得她看他的目光变得有几分闪躲，似乎藏着一份没有说出口的失望。二房的刘氏倒是每天都来关心他请了多少位、明天还去不去、银子花了多少，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在计算公账上还能剩多少。

第五天傍晚，谢容钰去了最后一家——城北那位以收徒严格而闻名的宋老先生。据说宋老先生当年教出过一个状元两个探花，如今隐居在城北一条小巷子里轻易不见外客。谢容钰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斑驳小木门前，北风刮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心里甚至想着被拒绝也好，反正已经习惯了。

但是宋老先生见了他。老先生坐在院子里一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残棋。他没有拐弯抹角，连茶都没给谢容钰倒，开口便是最不留情面的实话——“世子爷，老朽年轻时气盛，给侯门公府当过西席，教过两位公子，一个被教成了进士，一个被捧成了纨绔。后来发现学生成了什么人，更多靠他们家里的人怎么做。

恕老朽直言，贵府的声名如今在京城实在谈不上好，老朽不敢再把精力砸进一摊浑水里。世子爷若真想给儿女寻个好先生，不妨先回家整一整家风，家风正了，先生自然来。那位已把贵府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大少奶奶，不正是你眼前最好的先生吗？”

谢容钰终于没有再勉强。他站在巷口看着暮色四合，远处永乐侯府的飞檐在最后一缕霞光中显得朦胧而遥远。

宋老先生的话像一把锈刀在他心里来回锯——不是没有人肯来，是没有一个正经人愿意踏进永乐侯府的门。而唯一一个肯来的，是被他妻子请来的。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推开泰迪院的门，没有胃口吃饭，也没有气力说话，只是轻声对姜琬说了句“好好教孩子”。

姜琬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他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红了眼眶。她从未见过他这副心死的模样，她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正厅里，太夫人已经连着几天没怎么睡好，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手里的佛珠捻得嘎吱嘎吱响。方氏在旁边伺候着，脸上的表情在心疼银子之余又添了几分对这个家的绝望，低声报了一串这几日世子出门花的车马茶水费，太夫人的脸更垮了。

周氏难得没有嗑瓜子，只是坐着发呆，大概在想自己这辈子怎么就嫁进了这么一个侯府。

愁云惨淡。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永乐侯府再贴切不过。

从寿安堂到正院，从正院到泰迪院，每一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种阴沉沉的低气压里。下人们走路都不敢出声，生怕撞到主子的枪口上被迁怒。

连那只瘦骨嶙峋的老狸猫都从泰迪院门口溜走了，因为它这几天在那里实在是讨不到什么好脸色。

而闲鹤院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东方朔的课已经上了好几天，崔锦年每天亲自下厨给先生备茶点，花绣的小厨房天天飘出红烧肉的香味。

谢文远在东方朔的指点下已经开始读《左传》，谢文安的毛笔字终于不再像蚯蚓翻跟头了，婉宁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婉”字虽然还是写得歪歪扭扭，但已经不会少笔画了。

崔锦年从窗口望进去，正好看到先生把婉宁写的“婉”字举到灯下端详了半天，山羊胡翘了翘说“这个字站住了”，婉宁两只小手扒着桌沿踮起脚尖认真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然后又甜甜地笑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崔锦年拢了拢衣襟，顺手拿起旁边案上的新茶让花绣送进书房，又吩咐多加一道桂花糕。他们不高兴，她就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