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福在旁边站着，应了声是，又说已经安排了三班人马轮换护送保证万无一失。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小姐，您接下来要办的事真的不要属下跟您一起去吗？”

崔锦年转回身迈进院门，将袖口不紧不慢地挽上半寸，脸上那种柔软早已褪尽。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是利刃划过磨刀石：“不必。你替我守着后路，就是最大的忙。”

回到京城已是第二日傍晚。马车依旧从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侯府里一切如常，没有人注意到闲鹤院的主人离开了一天一夜。崔锦年更衣梳妆，对着铜镜簪好那根赤金簪，又成了那个端庄从容的世子夫人。

十月三十，寒衣节。

侯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过节的事宜，厨房里热气腾腾地蒸着一笼又一笼的祭祖糕点，各院都挂上了素白的纱灯。太夫人照例要在这一天亲自去祠堂上香，她年纪大了怕冷，碧嬷嬷早早便在祠堂里多添了两个炭盆，把蒲团摆好，又备好了太夫人的手炉和姜茶。方氏一大早就被太夫人指派去检查祭品，生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姜琬也在忙。今天是谢思珩和谢思瑶的生日——不早不晚正好落在寒衣节当天。往年这一天大家都忙着祭祖，没人顾得上孩子的生辰，姜琬也从不敢提，怕太夫人说她不懂规矩。今年她软磨硬泡终于让谢容钰松了口，答应晚饭后让她在泰迪院里给儿子办一个小小的生辰宴。她张罗得格外仔细，连翠竹都被支使得团团转，跑完祠堂跑厨房，跑完厨房跑库房。

入夜之后，祠堂里的祭祖仪式终于结束了。太夫人被碧嬷嬷搀回寿安堂歇息，周氏打着哈欠回了正院，方氏带着满身的香灰味回了西跨院，下人们忙了一天也都陆续散了。姜琬算着时候差不多，便让翠竹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引路，自己一手牵着谢思珩一手牵着谢思瑶，往祠堂的方向走。这是她今晚的退路——万一泰迪院的事被太夫人知道了，她就说是带孩子去祠堂给祖宗磕头，尽孝心。

祠堂里很安静。烛火跳了跳，照得供桌上列祖列宗的牌位明明暗暗。姜琬让孩子们在蒲团上跪下给祖宗磕了头，然后催促翠竹动作快些把东西搬来。翠竹转身的时候愣了一下——祠堂门外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崔锦年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

她穿得素净，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走进来在姜琬面前放下托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日寒衣节，厨房多做了几碗银耳羹，想着姜姑娘在祠堂里陪着孩子们挨冻，便送一碗过来。尝尝吧，刚出锅的，还热着。”

姜琬迟疑了一下。但她看着崔锦年笑意盈盈的脸，又想到今天崔锦年刚出了趟门大概自己身子也有些乏，实在没什么理由跟她在这里僵持，便端起了瓷碗。银耳炖得软糯，莲子清甜，入口温润，是最寻常的家常味道。

她喝了小半碗，觉得味道似乎比平时稍微浓了些，但银耳莲子这种甜汤用料不同火候不同本来就是这个味道，她没放在心上。喝完之后她用帕子掖了掖嘴角，站起来吩咐翠竹把东西端下去，便带着两个孩子往泰迪院走。

夜风一吹，姜琬忽然觉得有点头晕。她以为是累了一天又吹了风，没太在意，扶着翠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泰迪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跄了，眼前的灯火变成了模糊的光团，翠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她感觉有人扶着她躺到了床上，感觉有人给她盖上了被子，然后意识便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死了，被一碗银耳羹毒死了。

泰迪院的最后一盏灯熄了。

崔锦年站在泰迪院门外，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平静得像戴了一张面具。她听着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药量算得很准，发作得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不会有任何挣扎，也来不及有任何挣扎。

她不是什么毒术高手，不会配那些传说中的奇毒，可她管了侯府这么多年的对牌、库房与账目，哪几味药材混在一起能让人沉睡不醒，她比京城大部分药房伙计都清楚。

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夜色中，脚步轻而快，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火是从泰迪院烧起来的。猛火油的气味被夜风吹散之前，第一缕火苗已经舔上了房梁。等到巡夜的婆子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大火已经吞没了整座泰迪院，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到正院和寿安堂。

今夜是寒衣节，按大衍风俗各院都要备火盆，下人们起初以为只是烧纸钱时火星子溅到了门帘上，等他们拎着水桶跑到半路才发现不对——火舌已经窜上了游廊的横梁，整条长廊在夜风中像一条被点燃的火龙。

谢容钰是被曹方从床上拖起来的。他还在书房里等姜琬，翻着几本杂书，心里盘算着东方朔那边要不要再去碰一次钉子。听到外头的喧嚣时他以为是下人又在吵架，直到曹方满脸黑灰撞开门嘶哑着嗓子喊“世子爷不好了泰迪院走水了”。他光着脚冲出书房的时候，看到的是整座侯府在燃烧。

火焰从泰迪院的方向腾空而起，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热浪扑面而来，滚烫的空气裹挟着焦糊味和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灌进他的鼻腔。他嘶吼着琬儿的名字往火场里冲，被曹方和两个侍卫死死按住。碎瓦砸在他脚边溅起一蓬火星，他眼睁睁看着泰迪院的屋顶在火焰中轰然塌陷，那些他亲手给姜琬挑的窗纱、给思珩思瑶买的小木马，全都在火焰中蜷曲、焦化、化为灰烬。

寿安堂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主梁断了，带着火焰砸下来，溅起的火星像一场逆飞的暴雨。太夫人的佛堂、碧嬷嬷守夜时坐的那把小板凳、供桌上那串被她捻了几十年的沉香木佛珠，全都被火焰吞没。正院也在烧，周氏的瓜子碟还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火苗无声无息地卷过来将它舔成了焦炭。

火势烧到侯府正门的时候，那块挂了将近百年的金漆匾额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永乐侯府”四个大字被火舌一寸一寸地舔过，金漆起泡、剥落，最后整块匾额带着一蓬火星从高处坠落，砸在已经烧塌的门槛上，断成了两截。

谢容钰跪在火场外面，脸上全是烟灰，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府邸在火焰中坍塌、碎裂、化为灰烬，看着那些他熟悉的人——太夫人、周氏、方氏、碧嬷嬷——没有一个人从火场里跑出来。

而泰迪院的方向早已被火海吞没，那里有他的两个孩子，还有他捧在心尖上宠了半辈子的女人。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等到最后一缕烟散去的时候，永乐侯府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烧得只剩下骨架的房梁和碎裂的瓦片，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炭灰的味道。京兆府的差役从废墟里抬出了一具又一具焦黑的尸骸，太夫人的、周氏的、方氏的、碧嬷嬷的、翠竹的——每个人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被烧得面目全非。泰迪院里找到了三具尸骸，一大两小，紧紧偎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崔锦年的尸骸是在闲鹤院被找到的。她和花绣倒在一起，身边散落着几只烧焦的嫁妆箱子的残骸，那只她从崔家带来的红漆描金妆奁被烧成了焦炭，里面的田契和调令早已化成了灰烬。没有人觉得不对，所有人都说大少奶奶是为了救嫁妆才没来得及逃出来。

谢容钰跪在那具焦黑的尸骸面前，他的手指抓着烧焦的门槛残骸抓得指甲翻裂，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焦木的纹路往下淌，而他浑然不觉。他张着嘴想喊一个名字，可喉咙里只挤出了一声嘶哑到极点的低嚎，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他不知道是该喊琬儿还是喊锦年，还是该喊他那一双至死都被他视为骄傲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