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人顿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花绣在旁边扶着墙一边笑一边哭一边拿手帕擦脸，感觉自己这辈子的笑和泪都交代给了这一家人。

吉时将至，鼓乐声从巷口传来。余氏亲手将大红盖头替女儿蒙上，手指在盖头边缘顿了顿，隔着盖头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忍着泪低声道：“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又要亲手把你送到别人家去。娘舍不得你。”崔锦央握住她的手，隔着盖头靠进母亲怀里，轻轻说了句——“女儿不怕。”话音刚落，姐妹和花绣扶着新娘缓缓起身往正门走去。

安远侯府正门大开，晨光从门楣的缝隙间洒进来，将门前那条铺了红毡的青石甬道染成了一片金红。崔锦央踏上红毡的那一刻，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全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这便是崔家那位失而复得的二姑娘，今日的宸王妃，明日的大衍最尊贵的女人。

巷口十六人抬的亲王仪仗彩舆已经等了许久，轿顶垂下的明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执雁的使者已在阶前等候，一身亲王常服的萧砚坐在一匹通体乌黑油亮的骏马上，鲜少穿正红色，今日一身正红，从发冠到衣摆都挑不出一丝不妥。那张脸平日冷淡得连朝堂上都无人敢直视，此刻却在晨光里被谁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柔。

新娘子出门的那一刻，一向面不改色的宸王殿下，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微不可察的动作被旁边跟着的何胖子看得一清二楚。何胖子手里捧着个本子，快速地用炭笔在上面记了一行字，然后飞快地把本子塞回袖子里，用一种“今天的狗粮够我写三本话本子”的满足表情继续观礼。

花轿抬起的那一刻，整条永宁巷沸腾了。鼓乐齐鸣，鞭炮炸响，看热闹的百姓把巷子两旁的围墙都挤满了。花轿沿着永宁巷一路穿过朱雀大街，数不清的宫灯和彩幡在两旁飘舞，一路吹吹打打往宸王府而去。

引亲的嬷嬷刚要开口唱词，却忽然噎了一下。

身后的嫁妆队伍头已经拐过了永宁巷口，尾巴还没从安远侯府出来。安远侯府给这位二姑娘备的嫁妆，光是装银票和金器的樟木箱子就足足五十六抬，再加上崔锦央自己带回来的体己。

崔家老太太额外添置的田庄地契、娘亲余氏塞进来的几套老首饰、父亲崔衍从自己俸禄里拨出来的半辈子积蓄，还有三个孩子执意要“给娘亲当陪嫁”偷偷收拾的小包袱——足足凑满了六十四抬。

崔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想起当年永乐侯府来求娶锦年时嫁妆虽厚，自己站阶前相送却像是被剜了一块心头肉，又酸又涩，不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

萧砚在马上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嫁妆队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想起自己在兵部衙门里一笔一笔拟出来的聘礼单子——那单子足有六尺长，抬聘礼的队伍首尾不相见，光是南海珍珠就用了两大斛。

何胖子那天捧着单子看得手抖，说殿下这聘礼比当年太子娶太子妃还多了两成，萧砚头也不抬地说本王娶妻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何胖子没敢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添上：殿下这位自己，怕是今天一过就要飞升成仙了。

花轿经过朱雀大街时，两旁的茶楼酒肆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窗户里探出一排脑袋，楼上楼下你推我挤，生怕错过一眼。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骑在父亲肩膀上兴奋地拍手喊娘亲你看那个新娘子好漂亮，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忘了吆喝，举着糖葫芦架子傻笑。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听说王妃就是崔家那位刚认回来的二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又有人紧接着跟了一句——什么天仙，人家是文武双全！文武双全知不知道！旁边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与惊叹。

宸王府更是被布置得灯火辉煌，府中庭院不见金碧，只见一种深沉而古朴的华贵。前院席开不知多少桌，满朝文武到了大半，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兵部尚书都破天荒地端起了酒杯。

太后特意从宫里移驾亲自主婚，坐在上位看着自己儿子牵着新娘的手一步步走上铺满红毡的台阶，笑得嘴角就没放下来过，眼角全是细密的皱纹。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等得头发都白了大半，等得她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砚儿成亲了，如今终于等到了。

礼官唱礼，新人拜堂。

萧砚牵着红绸的手稳得像握了一辈子。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身侧那个蒙着盖头的身影上，目光穿过满堂宾客、穿过高烧的红烛、穿过漫长的等待和寻找，穿过前世风雪中那座无人祭扫的孤坟——落在她握着红绸的手上。

她如今就站在他面前，一身大红嫁衣，活生生的。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然后他听到了礼官那声高亢的“送入洞房”。

宾客散去时夜色已深，喧嚣褪尽后府中只剩疏疏几盏宫灯还亮着。

新房安静下来之后，萧砚用秤杆挑起盖头。

烛光下，崔锦央抬起头来，唇边沾着一抹许久未有的、落到了实处的笑意。

两人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崔锦央看到他眼底有光在晃。

她没有多想，因为她不知道他在等，他从十一岁等到二十一岁，从她喂了他第一口馒头等到大护国寺的银杏落了又黄，从他在轮回中被封印记忆却还是第一眼认出她，等到他终于亲手掀开她的盖头。他不说，但她看他眼底那晃动的光，忽然也红了眼眶。

窗外烟花炸开第一朵的时候，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是满京城的烟花，窗内是迟了太久的洞房花烛。

又过几年，永昌帝驾崩。

自宸王娶得王妃之后，皇帝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朝堂上的臣子们私下都说，圣上是用最后的精力替弟弟守住了这片江山，等到他终于闭眼的那一天，大衍朝的天已经悄然换了主人。

没有人知道的是，那道传位诏书早在先帝病榻前就被拟好了。

先帝宣宸王觐见，满殿的太医和內侍都退了出去，只有兄弟二人在暖阁里说了许久的话。先帝屏退左右，用枯瘦的手攥住弟弟的袍袖，只是红着眼眶说了一句——“砚儿，皇兄欠你的，还了。”

萧砚跪在榻前没有说话，只是将兄长的手紧紧握住，额头抵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无声地跪了很久。

何胖子在暖阁外面端着药碗等了一夜，只听到里面偶尔传出几句极低极低的说话声，时而夹杂着几声闷咳和长长的叹息，却始终没敢推门。

新帝即位，改元建和。

朝堂上的第一道诏书由先帝时的老太监亲手展开，在百官面前一字一顿地念出——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王妃崔氏，系出名门，温惠端良，克娴内则。

自嫔于朕，夙夜勤恪，宜正中宫。册立为皇后，母仪天下。钦哉。”

满朝文武跪下山呼皇后千岁，呼声震得金銮殿的琉璃瓦都嗡嗡作响。

立后诏书和传位诏书同一天颁布，这是大衍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

而新帝连登基大典的仪程都还没走完就急着立后，这位娘娘究竟是何时将皇上的心拴得这般紧，满朝文武不敢明着问，只敢在散朝后三三两两聚在午门外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与此同时，一顶龙凤呈祥的十六人抬凤舆正从安远侯府的方向缓缓驶向宫门。

街道两旁的百姓比上元节看花灯时还要多，人人都想挤到最前面看一眼新皇后的凤驾。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了凤舆上随风轻摆的金线凤凰，兴奋地拽着她娘的衣角喊“皇后娘娘好漂亮”。

凤舆在宣德门前缓缓停住。

崔锦央端坐在舆中，隔着垂落的珠帘，看到宫门内汉白玉台阶一路延伸到巍峨的金銮殿前，台阶两旁黑压压地跪满了文武百官。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银杏树下，那个老僧对她说——“施主乃真凰之命，日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那时候她以为那不过是出家人的妄言，今日她才明白，那不是妄言，那是命。

她在珠帘后面无声地笑了。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样的命运，她便将这凤冠稳稳当当地戴好，从今日起，她便是大衍朝的国母，是这座皇城唯一的女主人，是她孩子们的庇护，是她夫君的支撑。

宫门大开，凤舆缓缓驶入。

而御阶的最高处，新帝萧砚没有坐在龙椅上等她，他站在金銮殿的丹陛之上，朝服冕旒，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神圣而庄严的光泽。

他看着那顶凤舆穿过宫门，穿过跪地的百官，穿过漫长的一生一世——直到它停在他的面前。

他亲手掀起舆帘，将自己那双握过刀剑、批过奏章、掌过乾坤的手伸到她面前，声音低而稳，不像是帝王在对皇后说话，倒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在银杏树下被一个扎揪揪的小女孩喊了一声“你长得真好看”的少年。

“锦年，朕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