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元年，正月初一。

新帝登基改元，按大衍朝的规矩，这一天不光是改元的大日子，更是封赏群臣、大赦天下、颁诏立威的头等大事。

满朝文武天不亮就候在了宣德门外，乌泱泱的朝服朝冠在寒风里站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呵出的白气把宣德门前的石狮子都熏出了一层霜。

礼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从祭天的香案摆放到大朝会的仪程次序，每一项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可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正月初一，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出不得一丝纰漏。

金銮殿上，萧砚端坐在龙椅之上，十二章纹的冕服在晨光中流转着威严的光泽，十二旒的冠冕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平日里就不苟言笑，今日更是把帝王威仪端得滴水不漏，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从冕旒后面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礼部尚书跪在丹陛之下，捧着笏板一项一项地奏报封赏名单，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伴随着殿外隐隐传来的钟鼓声，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从宗室亲王到六部九卿，从勋贵功臣到地方大员，每一项封赏都宣读得清清楚楚，被点到名字的臣子便出列叩谢天恩，山呼万岁，再恭恭敬敬地退回原位。

群臣在心里默默数着名单上还有谁——安远侯崔衍封了镇国公，这是意料之中，皇后之父不封公侯说不过去；镇国公世子崔锦程调任兵部侍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后礼部尚书翻过了一页，略微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三个满朝文武大多数人都没听过的名字。他的语调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那三个名字落进大殿里的回音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谢文远。谢文安。谢婉宁。

这三个姓谢的孩子是谁？

不姓崔，不是国舅那支，不是宗室，更不是哪个勋贵府上的世子嫡女。但能被放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单独宣读，位置还排在许多老臣前面，绝不可能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一些消息灵通的老臣已经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当然知道——这三位是皇后在潜邸时便收养在膝下的义子义女，与皇后感情极深，说是义子女，实则与亲生无异。

今日正月初一封王，只能说明一件事：皇后娘娘的地位稳如磐石，新帝对皇后何止是恩宠，那是捧着、护着、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搬到她面前去。

礼部尚书继续宣读圣旨。他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金石之上。

“朕惟治世以人才为本，教子以义方为先。皇后崔氏，温惠端良，克娴内则，自嫔于朕，夙夜勤恪。其义子谢文远，天资英毅，器宇端重，自幼勤奋好学，博览群书，深明大义，可任一方之重。特封梁王，食邑三千户，赐梁州为封地，授金册金宝。

其义子谢文安，忠勇可嘉，赤诚磊落，虽年少而志存高远，特封韩王，食邑三千户，赐韩州为封地，授金册金宝。皇后义女谢婉宁，柔嘉成性，淑慎其仪，自幼承欢膝下，深得帝后钟爱，特封朝阳公主，食邑一千户，赐朝阳郡为汤沐邑，授金册金宝。於戏！尔其勉之，以副朕怀。钦哉。”

金銮殿里安静了整整一个呼吸的时间。

梁王。韩王。朝阳公主。

两个亲王一个公主，同一天受封，记在皇后名下。这不是普通的恩赏，这是帝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昭告天下——这三个孩子就是朕和皇后的亲生骨肉，谁敢轻视他们，就是轻视朕。

尤其是朝阳公主——朝阳，那是大衍朝开国以来从未用过的封号，寓意如日方升、光芒万丈，是帝后心中最明亮的一轮小太阳。

这个封号满朝上下谁都没有听过，放眼整个大衍，也没有哪个公主得过如此殊荣。

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山呼之声响彻金銮殿，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嗡嗡作响。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而此刻的凤仪宫中，崔锦年正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给婉宁的袖口绣一朵小小的桂花。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全身上下没有一件皇后的凤冠霞帔，看起来和当年在闲鹤院里给孩子们缝衣裳的世子夫人没有任何区别。

花绣现在已经升了凤仪宫的总管姑姑，站在旁边替她理着针线筐里的彩线，一边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公主的袖口磨破了那是前两天爬树掏鸟窝蹭的，二殿下在御花园里教她爬树被花绣罚抄了三遍《论语》到现在还没抄完。

崔锦年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问文远今天早上的咳嗽好了没有，花绣说大殿下不打紧只是晨起嗓子有点痒喝了一碗枇杷膏就好了。

她低头咬断最后一根绣线，把那朵小桂花端详了一番，满意地收手。

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金銮殿上那道圣旨已经颁下来了。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但那道圣旨比她预想的更郑重、更盛大，而圣旨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要等到散朝之后才能从萧砚口中亲耳听到。

三个孩子接旨的时候，正跪在凤仪宫的正殿里。

他们是在半个时辰前被太后宫里的何公公亲自从御花园揪过来的——谢文安爬树爬到一半被何胖子一把拽住腰带拖下来，谢文远正坐在凉亭里看书也被一并请了过来，婉宁最乖，只是蹲在池塘边看锦鲤，倒没让何胖子怎么费事，只是临走时还在念念不舍地跟锦鲤告别。

何胖子一边走一边擦汗，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

传旨太监满京城接旨，他倒好，满御花园抓猴。

传旨太监是萧砚身边的老太监孙公公，嗓子尖细却洪亮，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谢文远跪在最前面，脊背挺直如松，面色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

谢文安跪在他旁边，刚换的新袍子膝盖上蹭的都是树干上的青苔，脖子后面还沾着一片枯叶。婉宁跪在最后面，两条小短腿规规矩矩地跪好，两只小手叠放在膝盖上，小嘴抿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庄重的模样。

孙公公念完“特封梁王”的时候，谢文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看到自己倒映在金砖里微微发红的眼眶。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永乐侯府的族学里被同窗欺负，书被撕烂了，砚台被摔碎了，他一个人蹲在墙角把碎砚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没有哭。

娘来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用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墨渍，说“走，跟娘回家”。

他跟着她回了闲鹤院，从此就有了家。

孙公公念完“特封韩王”的时候，谢文安还在发呆。

大哥跪下了，他跟着跪，大哥低着头，他以为自己也要低着头。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爬的那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个树杈刚好够他搭个鸟窝，明天叫上几个小太监一起去搞。可听到“韩王”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了——王，封的是他？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你们是不是搞错了”的茫然。他抓了抓后脑勺，又扯了扯旁边谢文远的袖子，极小声地问：“大哥，这个圣旨好像念错了。我的名字怎么会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