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孙志文被发配西北之后，那些世家命妇们便转而往长春宫跑得比请安还勤快，一个个带着自家闺女，嘴上说着“给太后娘娘请安”，眼神却往屏风后面瞟。

她们从“皇后娘娘贤德”夸到“后宫虚设实在可惜”，从“天子血脉单薄”说到“太后娘娘也该抱亲孙子了”，变着法儿地让太后松口。

太后也是被她们念得头疼，这才不得不来凤仪宫走一趟。

她坐在凤仪宫的暖阁里，拉着崔锦年的手，把话摊开了——她不是来催锦年生孩子的，只是来传个话，让她心里有个数。

那些世家的人眼巴巴地盯着后宫那把椅子，锦年若是一直没有身孕，她们就会一直闹下去。锦年若是嫌烦，就全当是耳旁风，有她在一天，长春宫就不会替任何人递梯子。

崔锦年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亲自递到太后手边，笑着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母后放心，锦年心里有数。”

太后接过燕窝粥喝了一口，抬眼看她。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发髻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可就是这副素净的打扮，反倒衬得她整个人从容而笃定。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不安，有的只是一种历经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与底气。太后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正眼打量她的时候——那回她被几个闺秀围着挑衅，回过头来仍旧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太后忍不住摇头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

送走太后之后，崔锦年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杏花一片一片地落进池塘里。

暮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筛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花绣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压低了嗓子，把从何胖子那里听来的最新消息一五一十地倒给她听。

平津侯那边还没有死心，赵御史今天又去找太后了，听说还有几位世家夫人在家里排演劝谏的说辞。她越说越气，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捏碎。

崔锦年接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望着满池的花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反过来安抚她：“别急。赵御史的折子陛下早就看过了，你猜陛下跟我说什么？他说，写的不错，文采不如孙志文。本宫就说，那陛下打算把他调去哪？陛下说——先留着，等下次一起算。”

花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得弯下了腰。她放心了。陛下果然是陛下，账本记得比户部还清楚。她决定明天给何胖子多送一碟桂花糕，感谢他在前线——哦不，在朝堂上——为娘娘默默地收集情报。

可朝堂上的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孙志文的遭遇虽然吓退了一部分人，但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觉得自己能绕开“选秀”这个敏感词，用更委婉的方式达成同样的目的。

赵御史就是其中之一。孙志文被调走之后，他安静了大半个月，然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联合平津侯的弟弟、太常寺少卿周大人，联名上了一份新的奏折。

这份奏折写得比孙志文那篇更讲究，措辞极其谨慎，绝口不提“选秀”二字。它的切入点更迂回——先把皇后娘娘夸成尧舜禹汤，说娘娘贤良淑德，是千古难遇的贤后，正是因为有如此贤后在位，才更应该有人为娘娘分忧解难。

选秀入宫不是为了跟娘娘争宠，而是为了给后宫添砖加瓦，让娘娘不必独自承担后宫事务之劳苦。又说天子血脉单薄，宗庙社稷皆仰赖陛下开枝散叶，皇后娘娘若诞下嫡子，固然是大衍之福，但若再添几位妃嫔，枝繁叶茂也是社稷之幸。

言下之意只有一句：皇后至今还没有亲生嫡子，若再不选秀，宗庙香火便是悬着的。只要皇后一日没有亲生嫡子，世家便一日不会放弃塞女儿进宫的念头。

折子递上去之后，萧砚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批复。

他只是把折子放在御案上，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个圈，然后继续批别的折子。何胖子在旁边伺候笔墨，心里七上八下的。陛下画圈是什么意思？是要秋后算账？还是要留中不发？

他偷偷瞄了好几眼，最终还是没忍住，借着添茶的机会小声问了一句：“陛下，这道折子……怎么处置？”

萧砚头也不抬，只说了两个字：“留着。”

何胖子默默地把茶壶放回去，在心里为赵御史和周少卿提前点了一排蜡。

别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陛下上次说“留着”的东西，是孙志文的调任文书。然后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周少卿的大女儿今年刚满十六，据说已经在闺房里绣了好几个月的鸳鸯戏水。那幅鸳鸯戏水，怕是要在库房里多放几年了。

第二天早朝，萧砚没有像处置孙志文那样当场发落，而是散朝之后让何胖子去传了一句话——“请赵御史和周少卿到御书房来，朕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二位聊聊。”

赵御史和周少卿跪在御案前，大气都不敢出。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漏刻滴水的声响和他们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萧砚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折子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就是他们联名上的那道充实后宫折。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像是跟老朋友谈心一样，慢悠悠地开口了。

“赵爱卿，你今年五十有六了吧。”

赵御史心头一紧，连忙答了声“是”。他拿不准陛下为什么会忽然问他年纪，但这种问题往往不是好兆头。果然，萧砚的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朕听说，赵爱卿家里有七八房妻妾。不知赵爱卿的身子骨，还撑得住吗。”

赵御史的脸色瞬间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了一个极其精彩的猪肝色。他张着嘴浑身发抖，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不知道该先辩解自己没有七八房还是该先辩解自己的身子骨跟这折子无关，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

周少卿在旁边跪得笔直，额头已经贴到了地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滚出去。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孙志文被发配西北前的那种绝望——不是被打被罚被贬官，是被陛下用最客气的语气、最平静的表情，说出最让人无法反驳的话。

“还有周爱卿，”萧砚的目光转向他，依旧是那种淡漠而平和的调子，“你女儿的事，朕也听说了。十六岁，才貌双全，确实是好年纪。不过朕听闻令嫒的婚事至今未定——太常寺公务繁忙，周卿还是先把自家的事操心好，再来操心朕的事。”

何胖子在旁边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他记下了赵御史的面部颜色变化，记下了周少卿额头上那些越来越密的汗珠，还特意在周少卿那段话旁边画了个鸳鸯戏水的小图案。

然后他听到萧砚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说了一句让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凝成冰的话。

“朕今日留二位说这些话，不是觉得你们该罚。只是觉得你们大概太久没见过自家人，怪想念的。不如这样——二位暂且停职，回家去多陪陪妻儿。什么时候觉得自家的事操心完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赵御史的脸色彻底惨白了，惨白得像一张宣纸。周少卿的汗珠沿着鼻梁滚下来，滴在金砖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回家停职——听起来不痛不痒，既没有贬官也没有流放，可这是首开先例的羞辱。

因为被皇帝亲口勒令“回家陪妻儿”而被停职，传出去之后仕途基本就完了。以后不管是吏部还是都察院，谁还敢重用他？

两位老臣步履蹒跚地退出御书房时，何胖子正把起居注上的最后一句写完。他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听着门外宫道上那两双靴底擦地的声响像两片枯叶被风拖过石阶。

他拿起炭笔，在这页起居注的最下方又加了一行——“次日，赵府闭门谢客，周府大小姐的鸳鸯绣帕据说被连夜改成了手绢。从此朝堂内外再无选秀之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