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红旗生产大队的气氛就变得异常热烈。

村头的大槐树下，那只掉了漆的铁皮大喇叭“滋啦”作响了半天后，终于传出了广播员王小翠那尖细的嗓音。

“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社员同志们请注意！”

“为响应公社号召，发扬‘比、学、赶、帮、超’的革命精神，大队部决定，今天下午三点，在打谷场召开全村社员大会！评选我们红旗大队的‘先进个人’和‘先进家庭’！”

“被评选上的同志，不仅能上咱们大队的光荣榜，还能额外奖励二十个工分！”

“请大家相互转告，准时参加！”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二十个工分！

这在六十年代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天，也才挣十个工分！

这二十个工分，足够一家人换好几斤粗粮了！

更重要的是那份“光荣”！

能上大队的光荣榜，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好事！说出去脸上都有光！

一时间，家家户户都开始盘算起来。

谁家的粮食产量最高，谁家的觉悟最高，谁最有可能评上。

……

牛棚里。

苏曼刚给贺战庭做完早上的推拿，也听到了广播。

“先进个人？”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贺首长，你说，我要是去参加，有没有可能评上？”

贺战庭正感受着双腿那愈发强烈的酸麻感，闻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去？”

“当然！”苏曼理直气壮地说道，“二十个工分呢！不要白不要！”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这个“先进”的头衔。

这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层官方认证的“护身符”。

有了它，她苏曼在红旗大队的地位，才算是真正地稳固了。

以后再有人想找她的麻烦，就得先掂量掂量，动一个“先进个人”的后果！

贺战庭看着她那双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眸子，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去吧。”

“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

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煞气，却丝毫不减。

苏曼被他这副霸道护短的样子给取悦了，她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

“知道啦，我的贺大靠山！”

贺战庭的脸瞬间就红透了，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嘴里却嘟囔着：“没个正形。”

……

下午三点，打谷场上人山人海。

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到齐了，黑压压的一片。

打谷场正中央临时搭了个土台子，大队长兼村支书张爱国，正拿着个铁皮话筒，满脸红光地讲着话。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先进表彰大会，就是要选出我们村里最优秀的榜样！”

“这个榜样，可以是在生产上做出了突出贡献的！也可以是在思想上积极向上的！更可以是在家庭邻里关系中，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的！”

“好了，废话不多说，现在，提名开始！”

张爱国话音一落，下面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我提名王二柱！他家今年的麦子是全村收成最好的！”

“我提名李大婶！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还年年给公社交爱国粮，不容易啊！”

……

提名进行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提名赵建国！”

说话的正是李桂花，她扯着嗓子，满脸骄傲地喊道。

“我家建国可是咱们村唯一的高中生！有文化！有思想！他不当先进谁当先进？！”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哄笑。

“拉倒吧！一个天天想着怎么算计人的高中生，还先进？”

“就是！前几天还跟他妈打架呢！这种人要是评上先进，我们红旗大队的脸往哪儿搁？”

李桂花被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得满脸通红，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建国更是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我提名林蓉蓉，林知青！”

一个跟林蓉蓉关系不错的女知青站了起来。

“林知青是从京城来的，有文化，有见识！她经常给我们讲城里的新鲜事，还教我们读书认字！我觉得她完全有资格评选先进！”

这个提名一出，不少人都点了点头。

林蓉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优雅地站起身，对着大家微微颔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张爱国也对这个提名很满意，正想点头。

突然，人群中，李铁牛那洪钟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提名苏曼！贺家媳妇！”

唰——！

全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角落里。

苏曼正推着贺战庭，安静地待在那里，仿佛一个局外人。

被突然点名，她也有些意外。

李铁牛却不管那些，他走到台前，对着张爱国，大声地说道：

“张书记！我觉得苏知青最有资格评先进！”

“为啥？”张爱国问道。

“第一！”李铁牛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苏知青来了咱们村，让咱们村更团结了！谁家要是有个搅屎棍，苏知青第一个站出来收拾他！你看现在，村里还有谁敢乱嚼舌根，欺负老实人？”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还不忘往李桂花和赵建国那边瞟。

“第二！”李铁牛又伸出一根手指，“苏知青让咱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前几天那头大野猪，要不是苏知青，咱们能家家户户都分到肉，过个油荤年吗？”

村民们一听，更是激动了，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苏知青是活菩萨！”

“第三！”李铁牛的目光落在了贺战庭身下的轮椅上，声音里充满了敬佩！

“苏知青有大本事！你们看贺首长现在坐的这车！这可是苏知青亲手造出来的！她让咱们村的战斗英雄，重新有了尊严！这份功劳，谁比得上？！”

李铁牛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条都说到了村民们的心坎里！

一时间，支持苏曼的呼声，竟然盖过了一切！

台上的林蓉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

她一个京城来的高知，竟然会输给一个只会耍嘴皮子、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恩小惠的乡下女人？！

她不服！

“我反对！”

林蓉蓉尖利的声音响彻全场！

她站起身，走到台前，义正言辞地说道：

“张书记！我承认苏曼同志确实为村里做了一些事。但是，评选先进，看的应该是真正的才华和对集体有重大贡献的本事！”

“她那些，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上不了台面！”

她顿了顿，高傲地抬起下巴，目光轻蔑地扫过苏曼。

“评选先进，总得露两手真本事吧？比如我，我可以给大队部设计规划图，可以教大家科学种植！这些才是对集体有用的真才华！”

“苏曼同志，除了会耍嘴皮子，会打架，你还会什么？你敢不敢，也当着全村人的面，露一手你的‘真本事’？”

林蓉蓉这是要公开叫板，将苏曼的军！

她就是要让全村人看看，苏曼除了那些旁门左道，根本一无是处！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曼身上。

贺战庭的眼神冷了下来，手已经握住了轮椅的扶手，似乎只要苏曼受一点委屈，他就会立刻发作。

苏曼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她缓缓地推着轮椅，走到了台前。

面对林蓉蓉的挑衅，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林知青说得对。”

“评选先进，确实得有真本事。”

她看着林蓉蓉，慢悠悠地说道：“只是不知道，什么才算是林知青眼里的‘真本事’呢？”

“比如救死扶伤，算不算？”

就在林蓉蓉想开口讥讽她一个乡下女人懂什么救死扶伤的时候。

突然！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一个妇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

“不好了！不好了！”

她“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张爱国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张书记！你家孙子！你家孙子在后山玩，不小心吃了有毒的野果子！现在……现在口吐白沫，快……快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