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建国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苏曼和贺战庭的脸上来回逡巡，充满了浓厚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困惑。

他想不通！

这两个人，一个是京城贺家的天之骄子，另一个是乡下长大的知青，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越看越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眸子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狡黠又坚定的神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个问题，也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村民们也纷纷伸长了脖子，仔细地打量起来。

“欸？钱首长这么一说，我好像也看出来了！”

“是啊是啊，特别是眼睛，苏大夫的眼睛多好看啊，贺英雄的眼睛虽然冷了点，但形状可真像！”

“这就叫……这就叫‘夫妻相’吧！”一个大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说道。

“对对对！就是夫妻相！俺们村里就有两口子，刚结婚时长得一点不像，过个十几年，嘿，那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调调，都快一模一样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让原本有些玄妙的气氛，瞬间变得充满了烟火气。

贺战庭的眉头，却因为钱建国这个问题，微微蹙起。

他看向苏曼，深邃的眼眸里，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像吗？

他怎么从来没有发现？

苏曼迎着所有人好奇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局促，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像是三月春风，吹散了所有的凝重。

她落落大方地走到钱建国面前，歪着头，俏皮地反问道：“钱副师长，您是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革命战士，怎么也相信‘夫妻相’这种唯心的说法了？”

钱建国被她这么一将，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弟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单纯的好奇。”

“这有什么好奇的。”

苏曼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

她转身，走到贺战庭的轮椅旁，伸出手，亲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宣示主权一般。

“我男人，他当然像我。”

苏曼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丝小小的、不容置疑的骄傲。

“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我开心的时候，他会陪着我笑；我难过的时候，他会想办法哄我。”

“人的情绪，会影响面部的肌肉走向和神经反应。”

“我们两个人的情绪，长期处在同一个频率上，互相影响，互相渗透，久而久之，眉眼之间有些神似，这从西医的人体解剖学和神经学上来说，是完全可以解释的。”

“这不叫什么‘夫妻相’，这叫‘情绪共鸣’导致的‘面部表情趋同化’。”

苏曼一番半真半假、夹杂着各种专业名词的“伪科学”解释，直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给说懵了。

钱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却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情绪共鸣？

面部表情趋同化？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心里的那个巨大的疑惑，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仅医术通神，连口才和学识都如此惊人的女人，心中对她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老首长那个“牺牲”的儿子，真是……真是找了个了不得的媳妇啊！

贺战庭低着头，听着苏曼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渐渐地，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个女人。

总是能用她那套歪理，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得头头是道。

可他，偏偏就爱听。

“原来如此！弟妹果然是学识渊博，钱某受教了！”

钱建国恍然大悟，对着苏曼，郑重地抱了抱拳。

一个可能会引发巨大波澜的疑点，就这么被苏曼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于无形。

表彰大会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可就在这时，公社书记清了清嗓子，再次拿起了话筒，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严肃和冰冷。

“同志们！我们既要表彰先进，也要批评落后！”

“在这次天灾面前，我们绝大多数同志，都表现出了大无畏的牺牲精神！”

“但是！也有那么一小撮人！不仅自私自利，逃避责任，甚至还心怀叵测，妄图颠倒黑白，诬告陷害我们的英雄家属！”

书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这种行为，简直是给我们红旗大队的脸上抹黑！给我们全体社员丢人！”

台下的气氛，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齐齐射向了人群的角落。

那里，站着两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身影。

正是赵建国和林蓉蓉！

赵建国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对他的公开处刑，来了！

“经公社、县委和部队三方联合调查！”

书记拿起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高高举起，声音洪亮地宣读道：

“知青赵建国，在抗洪抢险期间，身为大队民兵连的一员，在接到紧急集合命令后，非但没有第一时间赶赴救援现场，反而畏缩不前，临阵脱逃！”

“在后续的救援工作中，更是办事不力，屡屡出错！导致救援物资调配延误，严重影响了整体救援进度！”

“其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失职！”

书记每说一句，赵建国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烈日下暴晒，体无完肤！

周围村民们投来的鄙夷和唾弃的目光，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身上，扎在他的心上！

“还有知青林蓉蓉！”

书记的目光，又转向了林蓉蓉。

林蓉蓉的身体，猛地一颤，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身为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青年，本该成为年轻人的表率！可她，却在灾难面前，散播谣言，挑拨是非，甚至伙同赵建国，捏造事实，写匿名信，企图诬告陷害我们本次的先进个人，战斗英雄贺战庭同志的家属——苏曼同志！”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轰——！”

台下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他们还写匿名信告苏大夫？”

“我的天！这俩人是黑心肠的吧！苏大夫救了那么多人，他们还想害她？”

“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们村怎么出了这种败类！”

“滚出红旗大队！让他们滚出去！”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赵建国和林蓉蓉淹没！

赵建国彻底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完了。

他这辈子，都完了！

背上了“临阵脱逃”和“诬告陷害”这么大的罪名，别说当干部了，他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做人！

林蓉蓉的脸上，也是血色尽失！

她没想到，事情会败露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为苏曼的荣誉，献上了一份最可笑的祭品！

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鉴于赵建国、林蓉蓉二人，情节恶劣，影响极坏！”

书记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场面，再次高声宣布了最终的处理决定！

“经研究决定，给予二人‘全社通报批评’处分！记入个人档案！”

“同时，取消其本年度所有工分结算！并责令二人在全社范围内，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取消工分结算！

还要劳动改造！

这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赵建国听到这个处分，再也承受不住，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林蓉蓉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嫌恶和鄙夷。

废物！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她转过头，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主席台上，那个被万众瞩目，光芒万丈的苏曼。

苏曼……

你等着！

我林蓉蓉，是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

表彰大会，在对赵建国和林蓉蓉的一片唾骂声中，落下了帷幕。

苏曼推着贺战庭，在村民们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回到了家中。

然而，他们刚一进院子。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就“噗通”一声，跪在了他们的面前！

是何婉清！

她被钱建国的人关押在村里的这几天，度日如年，早已没了往日的倨傲和体面。

“贺……贺大哥！苏……苏大嫂！”

何婉清抬起头，那张原本俏丽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和惊恐。

她看着贺战庭，声音颤抖地哀求道：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你们，跟钱副师长求求情，放过我吧！”

“我不想被送去军事法庭啊！”

她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在地上磕起了响头。

周围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鄙夷和嫌弃的神色。

这城里来的女人，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前几天还趾高气扬地看不起他们乡下人，现在就跟条哈巴狗一样跪地求饶了？

贺战庭看着她，眼神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苏曼则是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何小姐，你是不是忘了？”

“你的解药，今天，好像还没来拿呢？”

“再过一个小时，药效可就要过了。”

“到时候……那蚀骨钻心的痒，会比之前，厉害十倍不止哦。”

苏曼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像魔鬼的低语，让何婉清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仿佛……仿佛那股熟悉的、让她生不如死的奇痒，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曼，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魔鬼！

她……她到底还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