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对不起……”

贺战庭抱着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女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心疼。

他像个得到了最珍贵宝物，却又失而复得的孩子，将苏曼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冰冷的泪水，顺着他坚毅的脸部轮廓，一滴一滴，滚落下来，砸在苏曼苍白的脸上。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流泪。

第一次，是在他得知自己“牺牲”的消息后，他那白发苍苍的亲生父亲，在无人处，抱着他的遗像，老泪纵横。

而这一次，是为了他怀里的这个女人。

这个用她那瘦弱的肩膀，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的女人。

这个用她的生命，将他从绝望的深渊里，硬生生拉了回来的女人。

贺战庭伸出手，用他那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厚茧的、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苏曼的脸颊。

她的皮肤，很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企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在那个破败、阴暗的谷仓里。

她像一只闯入黑暗的精灵，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倔强和生机。

她说：“我要嫁给你。”

他想起了，他们在牛棚里，成亲的那一晚。

她大胆地，挑逗他，激怒他，却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丝希望的曙光。

她说：“你的腿，你的‘死精症’，我都能治。”

他想起了，她为了给他改善伙食，一个人，面对那头几百斤的巨大野猪王，面不改色，一针毙命。

他想起了，她在全村人的质疑声中，用那匪夷所思的医术，救活了命悬一线的大队长孙子。

他想起了，她在泥石流来临之际，不顾一切地冲向废墟，将那个被压在房梁下的孩子，奇迹般地救了出来。

他想起了，她为了他，跟京城来的何婉清，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他想起了，她推着他，走在村里的小路上，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男人。”

他想起了，她醉酒后，抱着他，含糊不清地呓语：“贺战庭……我不离婚……这辈子……都赖定你了……”

一幕一幕，一帧一帧。

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像是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

他这才惊觉。

从她闯入他生命的那一刻起，他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就已经，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人生，也因为她的出现，从一片灰暗，变得色彩斑斓。

可他呢？

他为她，做过什么？

他只会，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所有的付出。

他只会，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坐在轮椅里，看着她，为他，遮风挡雨，披荆斩棘。

他甚至，还因为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推开她。

贺战庭，你算个什么男人！

你就是个废物！

一个彻头彻尾的，需要靠女人保护的，废物！

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无尽的悔恨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抱着苏曼，将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压抑，而剧烈地颤抖着。

良久。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通红的眸子里，所有的痛苦、悔恨、和脆弱，都在这一刻，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如磐石的，决绝！

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在沉睡的苏曼。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淡淡的红润。

他知道，她只是太累了。

只要让她好好地睡一觉，她明天，又会变成那个活蹦乱跳，生机勃勃的，小妖精。

贺战庭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温柔到极致的弧度。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曼，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张宽大的婚床。

这是他瘫痪两年后，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抱着自己的女人，走向他们的床。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和，一个疯狂滋长的，念头。

他将苏曼，轻轻地，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看了一夜。

他想了很多。

想他们的过去。

想他们的未来。

天，快亮的时候。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俯下身，在苏曼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虔诚的、充满了誓言的吻。

“苏曼。”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从今天起，换我来保护你。”

“我不会，再让你，为我，受累了。”

“我不仅要站起来。”

“我还要，比以前，站得更高，更稳！”

“我要成为，你最坚实的依靠，成为，能为你，撑起整片天空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辆崭新的，苏曼亲手为他打造的轮椅上。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

还不够。

仅仅是站起来，还不够。

他要给她的，是一个惊喜。

一个，能让她，真正开心的，天大的惊喜！

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要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靠自己的力量，彻底恢复！

他要等到有一天，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你的男人，回来了！”

他要看她，因为惊喜而瞪大的，美丽的眼睛。

他要感受她，因为激动而投入他怀抱的，温暖的身体。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一团火焰，点燃了贺战庭全身的血液！

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苏曼，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和眷恋。

然后，他毅然，转过身。

他没有再去看那辆轮椅。

而是靠着墙壁，用他那双还带着一丝酸软、却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双腿，一步步艰难而坚定地走向屋外。

他要开始，他的，秘密复健计划！

第一步，就是适应。

适应，用自己的双腿，去行走，去感受，这片坚实的大地！

夜，还未完全褪去。

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院子里，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之中。

贺战庭扶着墙，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雨后初晴的清新。

他感受着，脚下那坚实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土地。

这种感觉……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真好。

他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两年了。

整整两年了！

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充满了新奇和激动。

他松开扶着墙壁的手，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身体，晃了晃。

那条刚刚经历过“重组”的右腿，还有些不听使唤。

肌肉，传来一阵阵酸痛和抗议。

但他，咬着牙，稳住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步伐，从最开始的摇摇晃晃，变得越来越稳。

他的速度，也从最开始的挪动，变得越来越快。

他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兽，在院子里，不知疲倦地，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背。

双腿，酸痛得，几乎要断掉。

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和喜悦！

他能走了！

他真的，能走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巨大的喜悦中时。

“吱呀——”

身后，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睡眼惺忪，带着一丝慵懒和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

“贺战庭……？”

“天还没亮，你不睡觉，在外面，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