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柳玉梅的远房侄子，在后勤部管车辆调配。”

贺战庭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淡淡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

那个男人在接触到贺战庭冰冷视线的瞬间，身体明显一僵，随即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飞快地缩回头，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后勤部？”苏曼挑了挑眉，笑容愈发玩味，“看来我们那位只闻其名的继母大人，手伸得还挺长。”

一个小小的远房侄子都能安插进后勤部，可见其在贺家的根基不浅。

“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贺战庭不屑地冷哼一声，揽着苏曼的手臂紧了紧。

“走吧，先回家。”

钱文华秘书早已将一辆崭新的“红旗”轿车开了过来。

这在七十年代，是只有省部级以上领导才能拥有的座驾。

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引来周围无数羡慕和敬畏的目光。

警卫员拉开车门，贺战庭护着苏曼坐了进去。

柔软的真皮座椅，宽敞的车内空间，都彰示着他们如今身份地位的截然不同。

车子平稳地驶出军用站台，汇入了京城宽阔的马路。

苏曼好奇地打量着窗外。

这就是七十年代的京城。

宽阔笔直的长安街上，偶尔驶过一两辆“红旗”或“伏尔加”，更多的是成群结队的自行车洪流，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汇成一首独特的交响曲。

道路两旁是庄严肃穆的苏式建筑，墙上刷着巨大的红色标语——“伟大的中国万岁！”“战无不胜的思想万岁！”

穿着蓝色、灰色、军绿色“的确良”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昂扬而又严肃的神情。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热烈而又压抑的独特氛围里。

与红旗大队的贫瘠和质朴相比，这里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充满规则、等级和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车子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最终在一座戒备森严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巨大的门楣上，是“八一”军徽和几个鎏金大字——“京城军区总司令部”。

这里，就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要生活和战斗的地方。

经过几道严格的哨卡检查，红旗车缓缓驶入大院。

院内的景象让苏曼眼前一亮。

没有想象中的萧杀，反而像个巨大的公园。笔直的白杨树分列道路两旁，枝繁叶茂。一栋栋红砖或灰砖的苏式小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丛中。远处是巨大的训练场，能听到士兵们操练时传来的阵阵呐喊，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偶尔有穿着军装的干部或家属路过，看到这辆“红旗”轿车，都纷纷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首长，嫂子，咱们先去后勤处的家属管理科办理入住，分一下房子。”钱文华一边开车，一边恭敬地介绍着。

“贺老总长的意思是，您二位刚回来，先不回贺家大宅。在军区大院这边给您单独安排住处，也方便您去‘龙牙’基地报道。”

苏曼心中了然。

这听起来是体恤下属，实际上恐怕是贺家那位继母柳玉梅的意思。

她巴不得贺战庭这个“眼中钉”离贺家大宅远远的。

不过，这正合了苏曼的意。

她可不想一回来就跟那群牛鬼蛇神住在一个屋檐下，天天上演宅斗大戏。

车子在家属管理科的办公楼前停下。

这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

钱文华领着他们走了进去，直奔二楼的科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一身挺括列宁装、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桌后慢悠悠地喝着茶。

她看到钱文华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是钱秘书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科长，我带贺首长和嫂子来办理入住手续。”钱文华侧过身，露出了身后的贺战庭和苏曼。

被称为王科长的女人在看到贺战庭的瞬间，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她的目光快速地在贺战庭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和笔挺的军装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身边的苏曼身上。

当她看到苏曼的档案上写着“苏曼、女、22岁、籍贯：红旗大队、职业：赤脚医生”时，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王科长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苏曼面前。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曼，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件从乡下淘来的廉价处理品。

“哦，”她拉长了语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讽。

“原来这位就是治好了我们贺首长的‘神医’啊。”

“真是……年轻有为。”

她嘴上说着恭维的话，可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苏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王科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咳，是这样的，贺首长。咱们大院的房子呢，一向紧张。独门独栋的小楼早就分完了。”

“现在就剩下东边筒子楼的两个单间，委屈您和嫂子先挤一挤。”

“等以后有空出来的房子，我再给您二位调换。”

她这话一出，连旁边的钱文华脸色都变了！

开什么玩笑！

贺战庭是什么身份？“龙牙”的总负责人！中央军委直接任命的上校！未来的师长！

让他去住家属筒子楼？那都是给普通尉官家属住的地方！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钱文华正要开口理论，贺战庭却抬手制止了他。

贺战庭甚至都没有看那个王科长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苏曼身上。

“媳妇儿，你觉得呢？”

所有人都没想到，贺战庭竟然会把决定权交给苏曼。

王科长脸上的讥讽更浓了，她抱着胳膊，准备看这个乡下女人不知所措的笑话。

一个从村里来的赤脚医生，没见过世面，听到能分到京城的房子，哪怕是筒子楼，恐怕都要感恩戴德了吧？

然而，苏曼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苏曼根本没理会那串钥匙，她只是慢悠悠地走到王科长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纸笔，然后转头看向王科长，笑得人畜无害。

“王科长是吧？我有点事情想跟你打听一下。”

“咱们军区大院的马桶，是抽水的吗？”

王科长一愣，随即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出声。

“当然是抽水的！怎么？你没用过？”

她身后的几个干事也都捂着嘴偷笑起来，眼神里的鄙夷更加浓厚。

苏曼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们的嘲笑，依旧是一脸天真好奇的表情。

“哦，是抽水的就好。”

“我还真没用过。”

苏曼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嘲笑声更大了。

王科长挺了挺胸，脸上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开口好好地“教导”一下这个乡下土包子。

苏曼却突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她看着王科长，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科长，既然你这么懂。”

“那你知不知道，渎职侵占、故意克扣战斗英雄家属待遇、干扰军委重要干部正常履职，在咱们这儿，该怎么处理？”

“还有，你知不知道，随便打听军官的身体隐私，并以此为由进行言语侮辱，又该当何罪？”

苏曼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支笔“刷刷刷”地在纸上飞快写着什么。

那流畅的字迹、那专业到令人心惊的术语，还有那抬头处清晰的几个大字——“致中央军委纪律检查委员会”。

王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