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走了。

像一阵携带着狂风怒火的龙卷风，猛地闯入，又在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室冰冷的算计后，呼啸而去。

屋子里，那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还跟被霜打了的鹌鹑一样，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九阿哥那暴怒而危险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卿卿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缓缓地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水。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那根本不存在的热气，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场堪称“婚前谈判”的激烈交锋，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邻里口角。

【啧，就这点段位，还想跟我玩‘生不如死’？】

【小老弟，你怕是不知道，对于我们现代社畜来说，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那就是‘上班打卡、下班开会、半夜改PPT、工资不加、房贷照催’！】

【跟你合作搞钱，总比给人当牛做马强。至少，这买卖，我占三成干股呢！四舍五入，我也算是个创业公司老板了。】

她心里疯狂吐槽，将那杯凉茶一饮而尽，那股子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反而让她那颗因为一连串惊变而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怕吗？

当然怕。

九子夺嫡的浑水，她是半点都不想沾。

可康熙那一道圣旨，已经将她死死地绑在了九阿哥这条船上。她现在是想下也下不去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不就是当九福晋，顺便兼职漕运黑道集团的幕后打手吗？

干了！

富贵险中求！只要钱给到位，别说是漕运，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她也敢递梯子！

她这边刚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门口，一个穿着内务府总管太监服饰的老太监，已经带着一群小太监，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那笑容，谄媚得像是开水烫过的褶子，熨都熨不平。

“奴才给九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为首的老太监打了个千儿，那姿态，比之前见了德妃还要恭敬三分。

“福晋，万岁爷有旨，您已是皇子福晋，不宜再屈居于这吉安所。奴才们特来伺候您出宫，回府待嫁。您看，咱们是现在就启程吗？”

林卿卿放下茶杯，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

“有劳公公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软，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秀女到准福晋，身份的转变，快得让人咋舌。而宫里这些见风使舵的人精，更是将这套生存法则，演绎到了极致。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还是吉安所里那个任人拿捏的病弱格格。

而现在，她已经是他们需要仰望的、未来的九福晋了。

……

吉安所里本就没什么林卿卿的私人物品，除了几件换洗衣裳，便只有德妃赏的那本《心经》和那串佛珠。

老太监谄媚地表示，这些东西，自有小太监为她打包妥当，送回董鄂府上，不敢劳烦她亲自动手。

林卿卿乐得清闲，便由着他们去了。

从吉安所出来，前往神武门的路上，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其他秀女的住处。

圣旨已下，这一届的选秀，也已尘埃落定。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几个被记了名，留下来当个贵人、常在的秀女，正满脸喜气地被宫人簇拥着，准备挪宫。而更多被“撂了牌子”、即将被遣送出宫的秀女，则是满脸的失魂落魄，有的甚至在偷偷地抹着眼泪。

可当她们看到被一群太监宫女恭恭敬敬地簇拥着走来的林卿卿时，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便如同潮水般，朝着林卿卿涌了过来！

有震惊，有茫然，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嫉妒！

“是她！那个董鄂氏！”

“天呐！她不是身子弱得连香都闻不得吗？怎么……怎么就成了九福晋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用了什么狐媚的手段！瞧她那副病怏怏的样子，最是能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一步登天啊……这可真是泼天的富贵！咱们辛辛苦苦学规矩，争表现，到头来，还不如人家生一场病！”

酸气冲天的议论声，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了过来。

林卿卿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血色的模样。

【羡慕吧？嫉妒吧？】

【来，这九福晋的位置给你们坐，你们谁敢要？】

【附赠一个脾气暴躁、心眼比针尖还小、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你当工具人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的九阿哥当夫君！免费的哦，亲，包邮哦！】

【你们羡慕的哪里是富贵，分明就是个活火山的喷发口！稍有不慎，就得尸骨无存！】

她正心里疯狂吐槽，一个穿着石青色旗装的身影，却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郭络罗·明玉。

她的选秀前景，早已因为“香囊事件”而一片灰暗，毫无意外地被撂了牌子。

此刻，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再无往日的骄纵，只剩下浓浓的不甘和怨毒。

“董鄂·林卿卿！”

她死死地盯着林卿卿，那眼神，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你可真是好手段！我倒是小瞧了你！用一场病，不仅扳倒了我，还让自己飞上了枝头！你这福晋之位，坐得可还安稳？！”

她的话，尖酸刻薄，毫不留情。

周围的秀女们，顿时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林卿卿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郭络罗姐姐，慎言。”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我同为旗女，为国尽忠，是本分。至于前程如何，自有万岁爷和娘娘们定夺。你今日对我说的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丢的，是你自己的体面，毁的，是你郭络罗一族的声名。”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明玉那双燃烧着嫉妒火焰的眼睛，缓缓说道：

“姐姐的前程，还长着呢。何苦，为了一时意气，自毁城墙？”

一番话，说得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既点明了对方言语失当的后果，又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郭络罗·明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想发作，可看着林卿卿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和她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内务府太监，那满腔的怒火，硬生生地被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几欲吐血！

最终，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等着！”

说完，便狠狠地一跺脚，哭着跑开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林卿卿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唉，傻姑娘。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宫斗，其实，我只是想早点下班回家啊……】

……

神武门外。

巍峨的宫墙，隔绝了两个世界。

墙内，是规矩，是束缚，是无尽的压抑。

墙外，是喧嚣，是自由，是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当林卿卿走出那扇厚重的宫门，呼吸到外面那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时，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辆挂着“董鄂”府徽的青呢马车，早已静静地等候在了宫门外。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了车内妇人那张写满了担忧和焦虑的脸。

是她的额娘，董鄂夫人。

“卿卿……”

董鄂夫人看着自己那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女儿，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快步走下马车，一把抓住了林卿卿的手，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的儿，你……你受苦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句心疼的呢喃。

圣旨的消息，早已传回了董鄂府，整个府里，都翻了天！

旁人只看到了皇子福晋的风光，可他们这些身在局中的人，却只感到了无尽的恐慌！

九阿哥！那可是出了名的乖张暴戾，不务正业，在朝中更是毫无根基，怎么……怎么万岁爷会突然将卿卿指给了他？！

“额娘，我没事。”

林卿卿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那掌心的温度，给了她一丝难得的暖意。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写满了惊惶的眼睛，用一种沉静而有力的眼神，无声地安抚着她。

董鄂夫人看着女儿那平静得过分的眼神，微微一愣。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女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眼神，不再是闺中少女的天真懵懂，而是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沉稳。

“先上车，回家再说。”董鄂夫人压下心中的万千疑虑，拉着女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身后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马车，缓缓地启动了。

林卿卿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马车正穿过繁华的街道，那熟悉的、属于京城的喧嚣声，隔着车壁，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回家了。】

【但，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新的、更加凶险的开始。】

【在嫁进九阿哥那个狼窝之前，我必须为自己准备好万全的后路！】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如同狼崽一般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我的钱！我的聚仙楼！我的那些铺子！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个即将富可敌国的小金库！】

【这些，才是我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爱新觉罗·胤禟，你想让我给你当牛做马，为你卖命？可以！但前提是，我的钱袋子，必须由我自己，牢牢地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