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九阿哥府的内院便已经有了动静。

廊下的灯笼还挂着昨夜的喜红，红烛燃尽，蜡泪流了满台，把那喜庆的气息，也一并凝固成了冷硬的白蜡。林卿卿裹着件薄薄的外裳，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素颜的脸，用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

胤禟一夜未归。

这在林卿卿的预料之中。

【昨夜进宫面圣，今儿八成是留在养心殿外头候着，等康熙老爷子一睁眼就上折子，抢占先机。这个工作狂，连洞房都不要，可见在他眼里，银子和权势，永远比什么都重要。】

【合我心意。】

她放下梳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新婚第一夜，她睡得出奇地好。

这张床比董鄂府的软，被褥是上好的蜀锦，连枕头都是宫里赏下来的同款。唯一的问题是，整个洞房里的龙涎香味实在太浓，她差点没忍住，在新婚夜表演了一场“过敏晕倒”。

好在忍住了。

“小姐，早膳备好了。”银珠端着托盘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有些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厨房送来的是燕窝粥，配了几样小菜。”

林卿卿扫了一眼托盘，眉头微微一皱。

“谁送来的？”

“是……是东厢的郑嬷嬷，说是奉管家的意思，给福晋备的。”银珠犹豫了一下，“奴婢尝过了，没问题。”

林卿卿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端起那碗燕窝粥，轻轻闻了闻。

【燕窝是真燕窝，可这碗粥，送来的时间，早了半刻钟。】

【按照惯例，新婚第二日，福晋应该在辰时整起身梳妆，然后去正厅接受府内下人的拜见。厨房送膳，应在辰时二刻。现在，天都没亮透，这碗粥，送来得太早。】

【要么是厨房没规矩，要么是有人故意探口风，看看这位新福晋，究竟是个什么成色的人。】

她将粥碗放回托盘，抬起头，看向银珠。

“去，把郑嬷嬷叫进来。”

银珠愣了一下，随即应声退出。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面相精明的嬷嬷走了进来，弯腰行礼，脸上堆着不卑不亢的笑容。

“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林卿卿没叫她起来，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吹了吹热气，目光落在她头顶，声音轻得像是在问天气。

“嬷嬷在府里当差，多少年了？”

郑嬷嬷脸上的笑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回福晋的话，奴婢入府，已有十二年。”

“十二年。”林卿卿点了点头，“那嬷嬷应当知道，这府里头，早膳送来的时辰，该是几时？”

郑嬷嬷的身子，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

“回……回福晋，按惯例，是辰时二刻。”

“那今日，是几时送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郑嬷嬷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低下头，语气依然平稳。

“是奴婢的疏失，想着福晋初来乍到，怕饿着了，便早送了些。”

“哦。”林卿卿将茶杯放回桌上，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郑嬷嬷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嬷嬷的好意，我记下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

“只是，这府里的规矩，往后还是按旧例来。不该早的，不要早。不该晚的，也不许晚。”

“嬷嬷在府里当了十二年，规矩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这几句话，不疾不徐，没有一个字提到“责罚”，也没有一个字提到“罚俸”。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郑嬷嬷的心坎上，让她那双老练的眼睛，在低垂的瞬间，闪过了一丝不敢轻视的惊诧。

这位新福晋，不好糊弄。

“奴婢明白了。”郑嬷嬷再次弯腰，这一次，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退下吧。”林卿卿摆了摆手，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辰时整，林卿卿移步正厅。

府里的管家、嬷嬷、丫鬟、小厮，早已按照品级，在正厅两侧排好了队伍，乌压压地站了一片，各个低眉顺眼，恭迎新福晋。

林卿卿在主位上落座，银珠垂手侍立在旁。

她扫了一眼底下那片人，心里默默地分了个类。

【面上恭顺，眼神活络的，这是老狐狸，精明，不好拿捏。】

【缩着脖子，眼神往角落里飘的，这是墙头草，谁得势跟谁走。】

【看着还算真诚，没什么城府的，这是可以收的人。】

【还有那几个，眼睛里头装着审视和轻视的……】

【哼，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管家上前一步，弓着腰，将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

“福晋，这是府里这月的账目，还请福晋过目。”

林卿卿接过账册，随手翻了几页，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账目不对。】

【光是这一页的厨房采买，就有三处明显的水分。一斤猪肉，报的是一百二十文，可京城市价，顶天也就七八十文。这里头的差价，去了哪里，明眼人一看便知。】

她合上账册，不动声色地放回桌上。

“辛苦管家了。”

管家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笑。

“福晋客气，这是奴才份内之事。”

“账册，我先留着。”林卿卿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一句，随即将目光从账册上移开，看向底下那片人，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初来乍到，诸位都是府里的老人，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要劳烦大家多多照应。”

她顿了顿，那双眸子，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却又无比笃定的力量。

“不过，有一点，我要先说在头里。”

“这府里的规矩，从今日起，凡事要按规矩来。”

“不管是采买、膳食，还是日常的洒扫，都要照规矩办。有功的，奖。有过的，罚。”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温柔到近乎平淡，可那最后三个字，“有过的，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底下的人群，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郑嬷嬷低着头，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管家依旧堆着笑，那笑容，却比刚才薄了几分。

林卿卿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微妙的变化，她重新端起茶杯，云淡风轻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好了，都散了吧。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便是了。”

人群散去，正厅里恢复了空旷的寂静。

银珠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带着几分担忧。

“小姐，您把账册留下来……这管家，怕是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就是要他明白。”林卿卿放下茶杯，语气轻松，“摸底牌，要趁早。若是连一本账册都整不明白，我这福晋，也就别当了。”

就在这时，府门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一张脸激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福……福晋！爷回来了！”

“而且，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像筛糠。

“万岁爷……万岁爷准了！！”

“皇上已经下旨，命九阿哥全权负责，整顿京通运河沿线的镖局护卫一事！银子，内务府出一部分，剩下的，爷自筹！”

“爷现在就在外院，让奴才来问福晋——”

“福晋，那笔银子，什么时候能到位？！”

正厅里，顿时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那些来不及退出去的丫鬟和嬷嬷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个依旧从容端坐着的新福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精彩纷呈。

【银子？】

林卿卿的嘴角，弯了起来。

【老娘等这句话，等了一整夜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对小安子淡淡地吩咐道。

“去，告诉爷，请他到内厅来说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小安子的脊背，猛地一凉。

“银子的事，自然有我来安排。但是，我有个条件，要当面和爷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