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厅的帘子放下来，外头那群丫鬟嬷嬷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卿卿坐在主位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慢条斯理地等着。

银珠站在她身后，小声凑近来：“小姐，爷刚进外院，一路风尘仆仆的，看那脸色……不像是睡过的。”

“没睡过才好。”林卿卿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平静，“人在疲惫的时候，脑子最容易被人引着走。”

银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悄悄缩了缩脖子，没再开口。

【昨晚进宫面圣，今早拿了旨意，现在马不停蹄地赶回来问银子。】

【爱新觉罗·胤禟啊爱新觉罗·胤禟，你这个工作狂，连洞房都顾不上，可见这次的事，在你心里有多重要。】

【越是重要，我的筹码，就越重。】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那是一种大步流星的、带着几分风尘气的声音，在这内宅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地响亮。

“砰——”

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胤禟大步踏进内厅，一身昨夜的宝蓝色锦袍还没换，发冠也有些歪斜，眼底是一圈隐约的青黑。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急于开口的迫切，眼睛一落到林卿卿身上，却硬生生地顿了一下。

林卿卿就那么端坐在那里，腰背笔直，神情从容，仿佛不是在等一个彻夜未归的新婚丈夫，而是在等一个普通的商业约谈。

胤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对面落座，也不废话，开门见山。

“皇阿玛准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旨意已下，内务府出两成，剩下的，本阿哥自筹。小安子说，你有条件要谈——说吧。”

“阿哥爷，先喝口茶。”林卿卿不紧不慢地，给他推过去一杯热茶。

胤禟皱了皱眉，看着那杯茶，片刻后，端起来一饮而尽。

“说。”

【急什么急，越急越要稳住。】

林卿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银子的事，不是问题。昨夜您进宫，我已经让银珠去知会孙掌柜，今日午时前，第一批启动资金，三十万两，会以现银送入府中。”

胤禟的眼睛，倏地亮了一分，却随即压下去，语气平稳。

“条件呢？”

“条件有三。”林卿卿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镖局的账目，必须单独设册，不与府里的私账混在一处。账册每月对一次，我和阿哥爷各持一份。第二，镖局的日常调度，由我负责。您负责与官面上的人周旋，我来负责内部的运营。有事，我来找您商量，没事，您不必插手。”

胤禟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是一种审视，也是一种按捺不住的认可。

“第三呢？”

林卿卿放下手指，声音不变，语气却比前两条都要平静。

“第三，从今日起，府里所有与镖局相关的往来信件，由我的人经手，不走府里原有的渠道。”

内厅里，静了一瞬。

胤禟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有了一丝真正的、藏不住的危险之色。

“你是在防着本阿哥？”

“我是在防着旁人。”林卿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阿哥爷，这府里，您在朝堂上忙了这许多年，身边的人，未必个个都是铁板一块。银子的流向，若是走漏了风声，第一个吃亏的，不是我，是您。”

胤禟的手，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那语气，和昨夜在静心斋时，如出一辙。

林卿卿点了点头，随即站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阿哥爷先去歇息，银子的事，我今日安排妥当，傍晚前给您回话。”

胤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一闪而过之后，重新变成了一片深沉的暗色。

他没有再说话，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帘子边上，他忽然停住了，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

“那本账册，你看出什么了？”

内厅里，安静了一秒。

林卿卿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随即，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跟了出来。

“管家那边，水分不小。厨房采买一项，每月亏空，少说也有二三十两。”

胤禟没有回头，却嗤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

帘子落下，他走了。

——

胤禟一走，银珠才敢大口喘气，压着声音说：“小姐，您……您怎么知道他会问账册的事？”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林卿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他不是不知道管家贪，只是一直没空管，也没人能替他管。他今日问我，是在试探，看我是不是真的有用。”

她伸手，把那本账册重新翻开，随手翻到厨房那一页，用指节轻轻点了两下。

“去把管家叫来。”

银珠应声退出。

片刻后，管家进来，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脸上还是那副堆得满满的笑。

“福晋有何吩咐？”

林卿卿把账册推到桌子边缘，指了指那一页，语气云淡风轻。

“这里，帮我对一对。”

管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低头去看，随即抬起头，嘴里说着“账册无误”。

林卿卿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到京城最大的粮油铺子问过了，猪肉的市价，是七十八文一斤。”

管家的脸色，瞬间白了半截。

“账册上写的，是一百二十文。”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管家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福……福晋恕罪！是奴才……是奴才一时糊涂……”

林卿卿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立刻开口说罚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这月的月钱，扣一半。”她最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差出来的那些银子，三日内如数补回库房。今后账目，按市价据实来报，若再有出入……”

她顿了顿，把那本账册合上，轻轻放回桌上。

“就不是扣月钱的事了。”

管家连连叩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起来吧。”

管家站起身，弓着腰退了出去。

银珠盯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小姐，您不打算撤了他？”

“撤了做什么。”林卿卿支着下巴，语气懒散，“留着有用。他在府里当了这许多年，底下的人脉关系，都捏在手里。撤了他，换个生人来，更难拿捏。倒不如敲打一顿，让他知道新主子不是好糊弄的，往后乖乖听话，比什么都好用。”

银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

廊下，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拐角处停了一下，随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胤禟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

他以为她会大张旗鼓地清账，罚人，立威。

她没有。

她只用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市价”，就把那个在府里横行了多年的管家，压得跪地叩头，却又没有把人逼得走投无路，反而留了一条可用的狗链，把他牢牢拴住。

不过大半日，账册、嬷嬷、管家，一一摆平。

没有眼泪，没有手段外露，没有任何人能抓住她的把柄，说她“苛责下人”。

她只是在。

她坐在那里，说几句寻常的话，就足够了。

胤禟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那片被晨光铺得发亮的天空。

他忽然觉得，他似乎从头到尾，都还没有真正摸清楚这个女人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