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没有回书房。

他站在内厅拐角处的廊下，背靠着那根朱漆的廊柱，一动不动地待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什么。

廊下的风把他昨夜没换的袍子吹得轻轻鼓起来，他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眼神落在内厅那扇放下的帘子上，没有焦距，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小安子蹑手蹑脚地凑过来，低声问：“爷，您不去歇着吗？”

胤禟瞥了他一眼，没答话。

小安子识趣地缩回去了。

【她刚才那几句话……】

胤禟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金线锁边。

他在朝堂上混了这许多年，见过的人精数不胜数，各种拎得清、算得精的人，他见多了。可像林卿卿这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她不急。

这才是最难的。

换做旁人，拿到那本账册，十有八九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立刻大动干戈，把管家叫来当众发作，以此立威。前者显得软弱，后者显得粗糙。

她偏偏两样都没做。

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报了个“市价”，把管家当场钉死，却又给他留了条退路，把人收得服服帖帖，还捏了根随时能掐断的线在手里。

那叫什么？

那叫“留活扣”。

胤禟的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他想起前几日在静心斋，她把那只青花瓷杯捏出五道指痕时，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感觉。彼时他惊的是她的力气。如今他惊的，是另一样东西。

力气，是天生的。

可这份拿捏人心的分寸，是从哪儿来的？

他在宫里长大，知道高门里的女儿家学什么——规矩、礼仪、女红，顶多再加一本《女则》。

可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见过很多事，又像是……根本不把这些事放在眼里。

就像是……

他眉心一跳，忽然想起她在洞房里说的那句话。

“这婚姻，也是生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抖一下，那双眼睛，清清澈澈地看着他，里头没有闺中女儿该有的羞怯，也没有初入豪门的忐忑，有的，只是一种……

胤禟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

他只知道，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都是把所有感情，摁在钱袋子下面那种人。

他从廊柱上撑起身，正要转身离开，内厅里，又传来了银珠的声音，压着嗓子，带着几分惊奇。

“小姐，您刚才说的那个'茶宴'，真要办吗？三日后就要请那些诰命夫人来……咱们才刚入府，连院子的格局都没摸清楚，这时候办宴……”

“正是因为没摸清楚，才要办。”

林卿卿的声音，不紧不慢。

“把人都请来，坐在一处，我能看个七七八八。哪些是真的交好，哪些是来看笑话的，哪些背后有德妃娘娘的意思——一场茶宴，比我自己摸索三个月，要省事得多。”

“可要是有人来找麻烦……”

“找得好。”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息，然后是轻轻的、却带着几分凉意的笑声。

“麻烦不找来，我还不知道麻烦在哪儿呢。”

廊下，胤禟的脚步，停了。

他侧过脸，对着那道放下的帘子，不知道看了多久，最终，嘴角扯出了一条极浅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他转身，快步往外院去了，脚步声，比来时稳了许多。

——

午后，府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卿卿趁着这个空当，让银珠把昨夜整理出的那份眼线汇报，重新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了个仔细。

京通运河，昨夜被劫的那支官船，走的是通州段，护送的官兵不超过二十人，运的是北直隶今年秋粮的第一批征收。

水匪动手，干净利落，连船上的账册都一并卷走了，没留活口。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劫匪。】

林卿卿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有账册就有底细，水匪把账册带走，要么是销毁证据，要么是想知道后续几批粮船的时间和数量。前者是打劫，后者……是有人在布局。】

【这事不简单。】

她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银珠。

步子太重，又太快。

帘子掀开，胤禟一手撩着帘角走了进来，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发冠重新束好，眼底那圈青黑还在，却不像早上那么明显了，显然是睡了两三个时辰。

他一眼扫到桌上那张纸，眉头微微一皱，走过来，俯身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哪儿来的？”

“孙掌柜那边早上送来的。”林卿卿抬起头，“京通运河的消息，我昨夜就让人盯上了。”

胤禟没说话，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又看了看，随手放回桌上。

“你觉得，这事背后有人？”

“十之八九。”林卿卿把指节从桌面上收回来，“账册被一并带走，水匪不像是为了银子，更像是为了情报。后续的粮船，要么提前，要么多加人手，否则还会出事。”

胤禟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他自己察觉不到的、被人说出心里话后的微妙错位感。

“本阿哥今早进宫前，就猜到了这一点。”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不自在的、隐隐的别扭，“你是如何判断的？”

林卿卿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指了指最下面的一行字。

“劫粮的时辰，是亥时三刻。”

“漕运官船走通州段，惯例是子时换防，亥时三刻正好是换防前的空窗。这个时辰，不是常年跑这条河的人，摸不清楚。”

胤禟的眼神，凝了一下。

“所以，这背后的人，熟悉漕运的规矩，甚至……”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甚至可能就在河道衙门里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同时看向桌上那张纸，沉默了一息。

胤禟忽然开了口，声音里，莫名地带上了一点儿，不像他平日风格的、认真的意味。

“你这消息，今早那份，我自己的人，是午时才送来的。”

林卿卿没接话，只是平静地把那张纸折起来。

“孙掌柜的人手，在河道附近蹲了有两年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胤禟盯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滚着一种他自己都摸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了足有半刻钟，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这消息网……比本阿哥的，扎得还深。”

“那是自然。”林卿卿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毕竟，阿哥爷花的是面子，我花的是银子。银子这个东西，比面子，更好使。”

胤禟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口气梗在喉咙里。

他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他在朝中的消息网，靠的是皇子的身份和人情往来。而她这个深闺福晋，靠的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不需要任何面子撑腰的地下渠道。

一个怕人情翻脸，一个只认钱。

比谁更稳，一目了然。

胤禟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声音沉了几分。

“三日后的茶宴，你打算请哪几家？”

“各家王爷的福晋，加上户部、兵部、工部几位大人的诰命夫人。”林卿卿不假思索，“漕运的事，要做得长久，光靠官面不够，还得在这些夫人们中间，铺好关系网。”

胤禟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可能确实是第一次，找到了一个，真正能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不用解释，就能把话说到一处去的人。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内厅，背影利落，脚步声远了。

林卿卿看着那道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人啊……】

【心眼小，脾气臭，睡不够觉还死撑着不说，明明被说服了，偏偏不肯给个痛快话。】

【可就这样，倒也……】

她顿了一下，没再往下想，低头，把那张纸重新展开，继续看了起来。

——

傍晚，夕阳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银珠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在桌上放好，小声说：“小姐，三日后茶宴的请帖，孙掌柜那边说，今晚能赶制好，明日一早送出去。”

“嗯。”

“还有……”银珠犹豫了一下，“东厢那边，有个叫翠屏的丫鬟，今下午悄悄找到奴婢，说是……想来给福晋当差。”

林卿卿端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来历？”

“说是府里的老人，原先在管家手底下当差。”银珠压低声音，“奴婢看她眼神活络，来意……不太纯。”

林卿卿慢慢搅了搅碗里的燕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管家刚被敲打过，立刻就来了个主动投靠的？】

【是真的改换门庭，还是来探口风的？】

她把勺子放下，声音轻飘飘的。

“明日让她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