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宴的热闹散去，九阿哥府的正厅恢复了往日的清静，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昨日那股混杂着金钱、权势与胭脂的复杂香气。

林卿卿坐在内厅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花茶，银珠则在一旁，眉飞色舞地汇报着“珍宝阁”今日一早的盛况。

“小姐，您是没瞧见！今儿天还没亮，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孙掌柜按照您的吩咐，搞了个什么……‘限量发售’，那些个管事嬷嬷为了抢一个‘天青’瓷碗，差点没当街打起来！”

林卿卿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饥饿营销，果然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她心里吐槽着，眼神却落在面前一本摊开的账册上。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昨日茶宴的所有开销，以及那只“星辰大海”瓷瓶最终募得的八千两纹银。

这时，胤禟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种宿醉般的兴奋，手里捏着一张银票，正是那八千两的凭证。

“福晋！”他一进门，声音就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皇阿玛听闻此事，龙心大悦！不仅当朝夸赞了本阿哥，还说要将这笔银子，单独列账，作为京通运河修缮的‘皇家善款’！”

他走到林卿卿面前，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全是闪烁的光芒，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福晋，而是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你昨日那番话，可是给本阿哥挣足了脸面！”

林卿卿放下茶杯，微微抬眼。

【瞧这狗男人乐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阿哥爷为国分忧，妾身身为福晋，自当全力支持。”她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胤禟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那股狂热劲儿反倒被压下去了几分。他坐到她对面，看着桌上的账册，忽然问道：“今日，你有什么打算？”

“妾身想着，昨日受了各位姐姐妹妹的捧场，今日理应登门拜访，聊表谢意。”林卿卿缓缓说道，指尖轻轻拂过账册的封面。

【客户关系维护，是生意长久的关键。尤其是那些潜在的‘大客户’和‘宣传大使’。】

胤禟眉头一挑：“哦？你想先去哪家？”

“十福晋府上，还有八福晋府上。”林卿卿的回答，不假思索。

十阿哥府邸的布置，一如十福晋本人，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豪爽。院子里种的不是什么名贵花卉，而是几棵硕果累累的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实挂在枝头，看着就喜庆。

十福晋是个蒙古格格，性子直爽，见到林卿卿，便热情地拉着她的手，直接将人迎进了内厅。

“哎呀，九嫂嫂，你可算来了！我昨儿个就想去找你，可我们爷非拉着我去跑马，说我再不动动，就要胖成球了！”

她说话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娇憨。

林卿卿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想笑，心里对这位十福晋，倒是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这位，大概是皇子福晋里的一股清流了。脑子里想的，不是算计，就是吃喝玩乐。】

“十弟妹说笑了，你这身子骨，匀称得很。”林卿卿将带来的礼盒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庄子里新出的‘琉璃糖’，想着你爱吃甜的，特意给你送些过来。”

十福晋一听有吃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捏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放进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唔……好吃！比宫里的桂花糖还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又捏起一颗，“九嫂嫂，你可真厉害！不像我，我们府里那点账目，看得我头都大了，哪像你，随随便便开个铺子，一天就赚那么多银子！”

她脸上满是羡慕，没有一丝嫉妒。

林卿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放松下来。她知道，和十福晋这样的人打交道，不需要太多心机，只需要真诚。

两人闲聊了半晌，从新出的胭脂水粉，聊到京郊哪家马场的马最好，气氛轻松愉快。临走时，十福晋还拉着林卿卿的手，依依不舍。

“九嫂嫂，往后你可要常来！我这府里，闷都快闷死了！”

从十阿哥府出来，林卿卿脸上的笑容，都真实了几分。可当马车转向八阿哥府邸时，她脸上的轻松便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从容而审慎的神情。

八阿哥府，与十阿哥府截然不同。

府邸布置得极为雅致，处处透着一种文人墨客的清贵。这里的下人，走路都比别家轻些，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

八福晋郭络罗氏，正坐在厅堂里等着她。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装，温婉贤淑，眉眼间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可算把九弟妹盼来了。”八福晋亲自起身相迎，拉着林卿卿的手，亲热得仿佛是相识多年的姐妹，“昨日弟妹的风采，可是让姐姐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来了，高端玩家。】林卿卿心里瞬间敲响了警钟。

八福晋的夸赞，听不出半点虚假，却又让人觉得，她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算计。

“八嫂嫂过奖了，妹妹不过是班门弄斧。”林卿卿笑着回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八福晋没有像大福晋那样，直白地提出要分一杯羹，也没有像十福晋那样，只顾着吃喝。她从容地与林卿卿聊起了京城里的风土人情，聊起了各家铺子的经营之道，言语间，不经意地就展露出了她对商业运作的深刻理解。

“说起来，九弟妹那‘天青’瓷，当真是巧夺天工。”八福晋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道，“姐姐娘家有几个不成器的远亲，常年行走在南方的茶马古道上，也跟广州那边的洋人做些生意。听他们说，那些个红毛绿眼睛的洋人，最是喜欢我们中原的瓷器，常常不惜重金求购。弟妹这‘天青’瓷，若是能送到他们手上，只怕价格，还能再翻上几番呢。”

林卿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八福晋。

郭络罗氏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和善的笑容，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闲事。

可林卿卿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哪里是闲聊，这分明是在向她抛出橄榄枝！她不是要分“珍宝阁”的利润，而是要和她一起，开辟一条全新的、利润更为惊人的海外商路！

这个女人的野心和格局，远在大福晋之上！

林卿卿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这正是她想要的！一个有能力、有野心，还能看懂她商业布局的合作伙伴！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思索：“竟有此事？我对海外的生意，倒真是一窍不通。八嫂嫂见多识广，妹妹日后，还需多向你请教才是。”

她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将话头留了个活口。

八福晋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知道，和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即可。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卿卿便起身告辞。

就在她走到门口，即将踏出厅堂时，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鬟，像是脚下被绊了一下，惊呼一声，直直地朝她这边倒来。

“小心！”

林卿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那丫鬟。丫鬟手中的托盘倾斜，一个绣着兰草的荷包，从盘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福晋恕罪！奴婢该死！”小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下。

“无妨，起来吧。”林卿卿弯腰，帮她捡起了那个荷包。

荷包入手，感觉有些异样，里面似乎装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小丫鬟接过荷包，连声道谢，慌慌张张地退下了。

林卿卿并未在意，与八福晋告辞后，便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林卿卿靠在软垫上，闭目沉思。脑中反复回想着八福晋刚才那番话，以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忽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那东西藏在宽大的袖口内衬里，若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林卿卿心里一凛，立刻坐直了身子。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袖中，摸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她缓缓展开纸条，上面没有千言万语，只有一个用淡墨写就的字。

那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