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单调声响。

车厢内，林卿卿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指尖却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仿佛有千斤重。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盐。

【盐？】

林卿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在大清，盐、铁、茶，皆为官营。私自贩卖，等同于谋逆，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八福晋……郭络罗氏……】

她脑海中浮现出八福晋那张温婉和善、无懈可击的笑脸。

【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在试探我？还是在警告我？亦或者，是想把我拖下水，拉进他们八阿哥的阵营？】

林卿卿的指尖，在那张纸条的边缘反复摩挲。

那个看似意外摔倒的小丫鬟，那个恰好滑落的荷包，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好的戏码。

【这个女人，段位太高了。】

【她不是大福晋那种沉不住气的莽夫，也不是十福晋那样的傻白甜。她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在你最放松的时候，才会亮出她的獠牙。】

马车在九阿哥府门口停下。

林卿卿收敛心神，将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进了自己袖口最深的夹层里。

她下了马车，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内厅里，胤禟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一见到林卿卿，立刻迎了上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十弟妹那边，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林卿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十弟妹性子单纯，不过是聊了些女儿家的闲话。”

“那……老八家的呢？”胤禟追问道，眼神紧盯着她。

林卿卿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立刻回答。

胤禟被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弄得有些心急，他一把抢过她的茶杯，放在桌上。

“你倒是说话啊！她是不是跟你提‘珍宝阁’的事了？想分一杯羹？”

林卿卿看着他猴急的模样，心里暗自发笑。

【瞧这狗男人，一提到钱，比谁都紧张。】

她沉吟片刻，从袖中夹层里，取出了那张纸条，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胤禟一愣，拿起纸条。

当他看清上面那个字时，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和凝重。

“盐？！”

他失声低呼，那双桃花眼瞪得浑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了声音。

“这……这是哪里来的？”

“八福晋府上。”林卿卿言简意赅。

胤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是傻子，身为皇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盐”这个字背后所代表的滔天利益和滔天风险。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胤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妾身不知。”林卿卿摇了摇头，“或许是试探，或许是警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胤禟，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精光，“但妾身觉得，更有可能，是在向我们展示实力，并抛出橄榄枝。”

“橄榄枝？”胤禟冷笑一声，“这是催命符！私盐的买卖，那是掉脑袋的生意！老八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他将那张纸条重重地拍在桌上，眼中满是忌惮。

“不行！这浑水，我们不能蹚！你以后离那八福晋远一点！她就是个笑面虎，一肚子坏水！”

【哟，狗男人竟然知道害怕了？】

林卿卿看着他那副又怕又眼馋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阿哥爷。”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您觉得，以八阿哥的城府，他会无缘无故地将这么大的把柄，送到我们手上吗？”

胤禟一愣。

“他这么做，只有两个可能。”林卿卿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一，他已经将这条线做得天衣无缝，自信无人能查到。二，他想拉一个同盟，一个有足够实力，能帮他将这条线，做得更大的同盟。”

她看向胤禟，嘴角微勾：“而我们，就是他眼中的最佳人选。”

胤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卿卿说得对。

“珍宝阁”一日七千两的进项，加上她背后那股神秘的势力，足以让京城里任何一个皇子眼红。

“可……可这太危险了！”胤禟的语气，依旧带着犹豫。

“危险？”林卿卿轻笑一声，“阿哥爷，您想做‘振远镖局’，想打通京通运河，难道就不危险吗？与户部争利，与朝臣周旋，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

她站起身，走到胤禟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的心里。

“富贵险中求。这世上，从来没有安安稳稳就能到手的泼天富贵。”

胤“禟被她看得心头一跳，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看吧，男人就是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却诚实得很。】

【这私盐的利润，怕是比‘珍宝阁’还要高出百倍。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就在此时，银珠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

“小姐，十福晋派人送了回礼过来。”

“回礼？”林卿卿有些意外。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些十阿哥府上自己做的鹿肉干和奶酪。

“十福晋还让奴婢给您带了句话。”送礼来的小丫鬟躬身说道。

“哦？说了什么？”林卿卿随口问道。

小丫鬟学着十福晋那爽朗的语气，说道：“我们福晋说，谢过九福晋的‘琉璃糖’，真是太好吃了！比前几日八哥送来的那些个从两淮运来的贡盐腌的肉干，要好吃一百倍！还说那肉干齁咸齁咸的，白瞎了那么好的鹿肉！”

小丫鬟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内厅里的空气，却瞬间凝固了。

林卿卿和胤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惊。

“你说什么？”胤禟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颤抖，“你说那肉干，是八阿哥送的？用什么腌的？”

小丫鬟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回答：“是……是八爷送的，说是……用两淮那边上供的贡盐腌的……”

两淮！

贡盐！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惊雷，在林卿卿和胤禟的脑中，轰然炸响！

大清的盐政，以两淮盐运司为最重。天下的官盐，十之七八都出自两淮。

而所谓的“贡盐”，更是经过层层筛选，专门上供给皇宫的顶级官盐，数量稀少，寻常王公大臣，都难得一见。

八阿哥，竟然能随手将“贡盐”拿出来，送给十阿哥做肉干？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已经将手，伸进了两淮盐运司的内部！他控制的，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私盐贩子，而是大清盐政的命脉！

【好家伙！】

林卿卿倒吸一口凉气。

【我以为八阿哥只是在走私，没想到，他是在直接挖大清的墙角啊！】

【郭络罗氏，你这一手，玩得可真大！】

她再看向桌上那张写着“盐”字的纸条，只觉得那字迹，瞬间变得无比滚烫，仿佛要将她的指尖灼伤。

那不是试探，也不是警告。

那是赤裸裸的炫耀！

是在告诉她，我郭络罗氏，有能力，也有资格，与你董鄂·林卿卿，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福晋……”胤禟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他看着林卿卿，那眼神里，已经没了方才的犹豫和忌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贪婪、兴奋与恐惧的狂热。

他知道，他们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足以让他们一步登天，也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林卿卿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八福晋，十福晋……】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京城贵妇圈里的姐妹们，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看来，明日的‘姐妹’相见，会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