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这是爷的种？”，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这间热气腾腾、喜气刚刚冒头的产房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钱婆子和周婆子脸上那职业化的、讨赏的笑容，僵得比她们手里的铜盆还硬。

桂嬷嬷和银珠刚刚从“福晋平安，母女平安”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就被自家主子爷这石破天惊的一问，给打回了惊恐的原形。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变成一块地板砖。

这叫什么话？

福晋拼死拼活地生下孩子，九爷您不先心疼福晋，不先夸孩子，张口就质疑血统？这要是传出去，福晋的脸面往哪儿搁？整个九阿哥府都得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林卿卿躺在产床上，浑身脱力，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听着胤禟那句蠢得冒泡的话，气得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直接去见阎王。

【狗男人！我算是看透你了！】

【老娘在里面跟死神掰手腕，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你倒好，一进来不关心我也就罢了，还嫌弃我给你生的女儿丑？】

【你以为生孩子是去菜市场买白菜，挑个又白又胖的？刚出生的娃娃哪个不是红皮猴子？你刚从你额娘肚子里滚出来的时候，怕不是也丑得能辟邪！】

【还‘这是爷的种？’，不是你的种，难道是隔壁老王的？你给我找个老王出来试试！老娘一巴掌能把你扇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她心里那吐槽的弹幕，已经刷成了腥风血雨的瀑布。

胤禟还沉浸在自己的震惊里，他伸出一根手指，嫌恶地指着钱婆子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俊美的脸上满是无法接受的扭曲。

“怎么……怎么这么丑？”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音调都变了，“又红又皱的，跟个小老头似的！爷长得这么俊，福晋你……长得也不赖，怎么生出来个这玩意儿？”

这话一出，连跪在地上的桂嬷嬷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爷啊，您快闭嘴吧！

钱婆子抱着孩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差点没当场给胤禟跪下。

她接生了半辈子，什么样的王公贵族没见过，可还真是头一回碰见这种当着产妇的面，嫌弃亲生孩子丑的亲爹。

“爷……爷您息怒……”钱婆子硬着头皮，抱着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小家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主子这……这是刚从娘胎里出来，都这样，都这样。”

“过个一两天，等把身上的胎脂洗干净了，泡开了，小脸长开了，保管是个跟福晋一样，倾国倾城的小美人儿！”

“是啊是啊，爷！”周婆子也赶紧在旁边帮腔，“奴才瞧着，咱们小格格这眉眼，这鼻子，活脱脱就是从爷您脸上刻下来的模子！现在瞧着小，等长开了，那还了得？”

两个稳婆一唱一和，就差指天发誓，说这孩子以后绝对是天仙下凡。

可胤禟压根不信。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想象中那个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儿子（虽然生了个女儿），再对比眼前这个红皮猴子，那心理落差，大得能把他整个人都给吞进去。

他甚至还后退了半步，像是怕那孩子身上的什么东西会沾到他华贵的袍子上。

林卿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她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银珠赶紧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身后。

她喘了口气，沙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开口，那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断掉：“阿哥爷……”

“你没事吧？”胤禟一听她说话，那股子嫌弃劲儿瞬间被担忧取代，连忙又凑了过来，紧张地盯着她的脸，“是不是哪儿还疼？”

“疼……”林卿卿虚弱地点了点头，一双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水汽氤氲，看起来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心口疼。”

“心口疼？！”胤禟大惊失色，“快！太医呢！太医死哪儿去了！”

“不用叫太医了……”林卿卿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那个被他称为“玩意儿”的亲生女儿，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委屈和心酸。

“妾身……妾身拼了半条命，九死一生，就给爷生了这么个……惹爷嫌弃的‘玩意儿’。”

“想来是妾身没福气，生不出爷想要的那种白白胖胖的儿子，反倒生了个丑丫头，污了爷的眼。”

她说着，竟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既然爷这么不喜欢她……那……那不如就让稳婆抱出去，远远地送到庄子上去养着吧，也省得她在这儿，碍了爷的眼，让爷堵心……”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配上她那副刚刚生产完、虚弱无比的模样，简直就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刀刀都往胤禟的心窝子里捅。

产房里，所有人都被林卿卿这手操作给惊呆了。

桂嬷嬷和银珠在心里齐齐为主子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胤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林卿卿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角那两滴滚烫的泪，再听着她那一番自怨自艾、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的控诉，他那颗刚硬的心，瞬间像是被泡进了滚油里，又煎又炸，疼得他呼吸都停滞了。

他什么时候嫌弃她了？

他明明是嫌弃那个猴子……不对，那个孩子！

可那孩子是她拼了命生的……他嫌弃孩子，不就是等于嫌弃她吗？

“胡说八道！”胤禟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急得口不择言，声音都吼劈了，“谁说爷嫌弃你了！谁敢把她送到庄子上去，爷扒了他的皮！”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看着林卿卿那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比刚才在门外砸门时还要慌乱。

“爷……爷不是那个意思！”他笨拙地解释着，伸手想去给林卿卿擦眼泪，又怕自己手重弄疼了她，“爷就是……就是头一回见刚生下来的孩子，没……没经验！爷哪知道都长这样！”

“哇——！”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一直被稳婆抱在怀里的小格格，像是感受到了亲爹的嫌弃和亲娘的委屈，忽然扯开嗓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这哭声，比刚才那声初啼还要响亮，还要委屈，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这一下，更是把胤禟给哭得手足无措。

“她……她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你们弄疼她了？”他对着稳婆怒目而视。

钱婆子抱着这个烫手山芋，都快哭了：“爷，小主子这是……这是饿了，也是在求您抱呢！”

“抱？”胤禟的脸又是一僵。

林卿卿虚弱地靠在枕上，看着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手足无措的傻样，心里那股子气，竟然消散了大半。

她知道，这狗男人就是嘴贱，就是没经验。

于是，她使出了最后一记杀招。

“爷，”她伸出一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抓住了胤禟的衣袖，仰着脸，用一种带着哀求和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妾身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替我抱抱她，好不好？”

“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娘俩。”

那一声“可怜可怜”，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胤禟的心上。

他看着林卿卿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的女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从他心底里涌了上来。

那是他的福晋。

那是他的女儿。

是她们，让他刚才体会到了什么叫撕心裂肺的恐惧，也让他此刻感受到了什么叫血脉相连。

胤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僵硬地、笨拙地、甚至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朝着钱婆子伸出了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

“给……给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