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宣告，像是在这间充满了血腥气和奶腥气的产房里投下了一颗炸雷，把所有人都炸得外焦里嫩，半天没回过神来。

去皇宫？

现在？

求皇阿玛亲自赐名？

桂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自家主子爷那副被狂喜冲昏了头脑、恨不得现在就长出翅膀飞进乾清宫的癫狂模样，吓得差点当场跪下。

“爷！爷！使不得啊！”桂嬷嬷也顾不上什么尊卑了，一把抱住了胤禟的大腿，哭嚎道，“爷，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宫门都落了锁！您就是有天大的喜事，也得等到明儿一早上朝再说啊！”

“再说了，您瞧瞧您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汗的，就这么去面见皇上，那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滚开！你懂个屁！”胤禟现在哪里听得进这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女儿，那颗心被填得满满当当，涨得他快要爆炸了，急需找个地方宣泄这股子滔天的喜悦。

还有什么地方，比他皇阿玛的面前更适合炫耀的呢？

“宫门落锁了，就让宫门再给爷打开！爷生了女儿，这是天大的喜事！皇阿玛知道了，不仅不会怪罪，还会赏赐爷！你们这帮奴才，就是没见识！”胤禟一脚甩开桂嬷嬷，像一头被点燃了的公牛，红着眼睛就要往外冲。

“阿哥爷……”

一道虚弱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从产床的方向幽幽传来。

胤禟那往外冲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刚刚为他拼了半条命的女人。

林卿卿靠在引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她看着胤禟那副蠢得冒泡的傻样，实在是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这狗男人，是不是傻？】【大半夜的去砸宫门，说你生了个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报丧的呢。】【皇阿玛要是真被你吵醒了，不赏你一顿板子，都算你长得俊。】

“爷，”林卿卿喘了口气，沙哑着嗓子道，“妾身知道您高兴，可您好歹……也先把脸上的血擦一擦，把这身衣服换了再去吧？”

“您现在这个样子冲进宫，别说求名字了，皇阿玛不把你当成刺客抓起来，都算是父子情深了。”

胤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袍子，那股子冲昏头脑的狂热，总算是被拉回来了一丝理智。

是啊，他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有点……丢人。

“小安子！”胤禟像是找到了台阶下，立刻对着门外吼道，“给爷备水！爷要沐浴更衣！用最快的速度！”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万分不舍地，将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女儿，又交还给了钱婆子。

那孩子一离开他温暖的怀抱，立刻不满地皱起了小脸，哼唧了两声。

胤禟的心，瞬间又揪了起来，他指着钱婆子，恶狠狠地威胁道：“给爷抱好了！她要是少一根头发，爷就拔了你的皮！”

整个九阿哥府，因为胤禟这一声令下，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生孩子时还要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

烧水的烧水，找衣服的找衣服，准备马车的准备马车。

胤禟用一种堪比行军打仗的速度，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一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亲王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人模狗样的俊俏模样。

等到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宫门的晨钟还没敲响，胤禟已经坐上了府里那辆最快的马车，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小安子，绝尘而去，直奔紫禁城。

乾清宫，南书房。

康熙皇帝一宿没睡好，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听几个心腹大臣商议着西北的战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南书房那厚重的殿门，竟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给推开了。

“谁敢在此喧哗！”一旁的御前总管李德全面色一沉，厉声喝道。

殿内的几个大臣也纷纷皱起了眉头，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皇上议事的时候闯宫？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沐浴着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皇阿玛！儿子给您报喜来了！”

那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和炫耀。

康熙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自家那个混账老九，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混小子，大清早的不在府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发什么疯？瞧他那张脸，笑得跟朵开了瓢的菊花似的，成何体统！

“老九？”康熙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悦，“你不在府里照顾你那要生产的福晋，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皇阿玛！”胤禟几步冲到御前，“噗通”一声跪下，那头磕得是邦邦响，“生了！福晋给儿子生了！”

他抬起头，一双桃花眼亮得像是在发光，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是个格格！刚出生就会抓着儿子的衣服不放！嗓门儿比谁都大！太医和稳婆都说了，从未见过这么壮实、这么有劲儿的娃娃！这都是托了皇阿玛您的洪福啊！”

他这一番连珠炮似的炫耀，把康熙和在场的几个老臣都给说愣了。

生了个格格，至于高兴成这样吗？还大清早的闯宫报喜？

康熙看着他那副傻样，心里的那点不悦，不知怎么的就消散了。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的情景，似乎……也比老九好不到哪里去。

“起来吧，”康熙的语气缓和了些，“福晋身子如何？”

“回皇阿玛，福晋身子好着呢！就是累着了，现在睡下了。”胤禟爬起来，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一种献宝的语气说道，“皇阿玛，儿子斗胆，想求您一件事。”

“说。”

“儿子想求皇阿玛，给儿子的女儿，亲赐一个名字！”

这话一出，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亲王之女，多是按照玉牒的排行和规矩取名，极少有劳动皇上金口玉言的。老九这个要求，不可谓不大胆。

康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爱财如命，精于算计，什么时候见过他为了这么一件事，如此不管不顾、冲动冒失过？

看来，这个刚出生的孙女，还真是他的克星。

康熙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御案旁，一盆开得正盛的腊梅上。那金黄色的花瓣，在清晨的微光下，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暖玉般的光泽，坚韧，又带着勃勃的生机。

“你福晋有孕期间，性子活泼，朕也有所耳闻。”康熙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既是你的女儿，有董鄂氏的血脉，当有傲雪凌霜之风骨，不输须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胤禟那张写满了紧张和期待的脸。

“朕的孙女，当如朝日，蕴光华，藏锋芒。”

康熙拿起御笔，在面前的明黄奏折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朕就赐名，蕴曦。”

蕴曦。

蕴，蕴藏，包含。曦，清晨的阳光。

蕴藏着清晨的阳光，是希望，是光明，是一切美好的开端。

胤禟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冲上了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了云端上。

“儿子……儿子谢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又是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这次是真的没收住力气，额头都磕红了。

康熙看着他那副傻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滚回去吧，朕瞧着你就心烦。让你福晋好好休养，等过了百日，把孩子抱进宫来，让朕和你皇祖母也瞧瞧。”

“嗻！儿子遵旨！儿子这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