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高亢入云的“圣旨到”，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轰然砸下，将整个九贝子府前院那鼎沸的人声、喧闹的乐声、觥筹交错的碰杯声，尽数砸得粉碎。

前一秒还端着酒杯，满脸红光，跟几位王公大臣吹嘘自家女儿如何不凡的胤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华贵的袍角，可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所有宾客，无论爵位高低，官职大小，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扭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大门口。

满月酒送贺礼是常理，可哪有皇上亲自下口谕，还专门送一份礼单来的？

这体面，给得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惊肉跳！

只见御前总管李德全身边最得宠的小徒弟，小禄子，正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队乾清宫侍卫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目光所及之处，宾客们无不垂首避让。

“九贝子胤禟，接旨！”小禄子的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胤禟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大半。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中央，撩起袍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姿势标准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儿子胤禟，恭请皇阿玛圣安！”

他这一跪，整个前院的王公大臣、宗室亲贵，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禄子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圣旨，那双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跪在人群前列的几位皇子，尤其是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八阿哥胤禩。

“皇上口谕！”

“朕闻九贝子胤禟之女，董鄂·蕴曦，满月之喜，甚为欣慰。此女自娘胎便得神力，乃我爱新觉罗家之福瑞，亦是上天垂怜之兆。特赐如下，以示恩宠！”

小禄子顿了顿，故意拔高了音调，开始念那份长得吓人的礼单。

“赐，京郊上好温泉庄子一座，占地百亩，钦定名为‘曦园’，园中收益，尽归蕴曦格格所有！”

轰！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人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刚满月的娃娃，就有了自己的庄子？还是皇上亲赐的百亩温泉庄子？这哪是格格的待遇，这简直比一些不得势的贝子都富有了！

胤禟跪在地上，后背挺得笔直，那双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在疯狂地擂鼓。

庄子！还是带温泉的！那地契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小禄子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念道：

“赐，金如意两柄，玉如意八柄，东珠百颗，南海珊瑚树一株！”

“赐，内务府织造上等云锦、蜀锦、宋锦各百匹！”

“赐，长白山千年老参十支，天山雪莲五株，着太医院日后为蕴曦格格专备滋补之方！”

“赐，钦天监择吉日，由宗人府亲办玉牒，记蕴曦格格为固伦公主之仪！”

固伦公主之仪！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固伦公主，那可是皇后嫡出的女儿才能享有的封号！蕴曦格格一个贝子之女，竟然能享公主仪仗？

这意味着，以后她出行的车驾、每年的份例、身边的侍从，全都比照着最高等级的公主来！

跪在人群中的四阿哥胤禛，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也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八阿哥胤禩更是把头埋得死死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他费尽心机，苦心经营，在朝中博一个“贤”名，可到头来，竟还不如老九生一个力气大的女儿得的恩宠多！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

可这还没完。

小禄子合上礼单，目光转向胤禟，笑意更深了。

“皇上还有一句话，是单独给九爷您的。”

胤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和期待。

“皇上说，”小禄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蕴曦有福，其母董鄂氏亦有大功。朕念其孕育辛苦，特准九福晋，可入内务府私库，任选三件宝物，以为嘉奖！”

这下，连胤禟都傻了。

内务府私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大清国几十年搜罗来的奇珍异宝的聚集地！别说三件，就是能进去看一眼，都是天大的体面！

皇阿玛这是……这是把私库的钥匙，变相地给了林卿卿啊！

【发了……这次是真发了……】

胤禟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卿卿那个财迷女人，在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里打滚的模样了。

“儿子……儿子胤禟，叩谢皇阿玛天恩！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禟回过神来，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那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圣旨宣读完毕，小禄子被胤禟亲自扶了起来，塞了一个厚得烫手的红封。

前院的气氛，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烈。

“恭喜九爷！贺喜九爷！”

“小格格真乃我大清的福星啊！”

“九爷好福气！九福晋更是有大功劳之人！”

恭维声、道贺声，如同潮水般将胤禟淹没。

他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了云端上。

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后来又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吹牛的话，只知道，整个京城的权贵，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只知道捞钱的皇子，而是在看一个圣眷正浓、未来不可限量的储君热门人选。

夜深了，宾客散尽。

整个九贝子府，还沉浸在一片狂欢后的余韵之中。

内室里，地龙烧得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胤禟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有些打晃，可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手里攥着那张“曦园”的地契，像攥着全世界的财富，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里。

林卿卿已经换下了一身繁复的旗装，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常夹袄，正靠在软榻上看一本闲书。

而在她脚边的地毯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他们家那位刚得了无数赏赐的小格格董鄂·蕴曦，正趴在地毯上，撅着小屁股，努力地想把自己的脑袋抬起来。

她的小手里，还抓着一柄皇上赏的、货真价实的和田玉如意，时不时地就往自己嘴里塞，啃得“咯吱”作响。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胤禟一看到这副场景，酒立马醒了三分，他大惊失色地冲了过去。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把蕴曦放地上？她可是皇阿玛亲封的‘福瑞’！着凉了怎么办！”

他一边嚷嚷，一边就要去把女儿抱起来。

林卿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

“让她自己玩儿，练练力气。”

“练力气？”胤禟瞪大了眼睛，指着地上的女儿，又指了指林卿卿，“她才刚满月！你就让她自己趴地上啃玉？你这个额娘是怎么当的！”

他心疼得不行，这可是他以后的小财神，是他们九贝子府的脸面！

胤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

“爷都想好了！等蕴曦再大点，爷就去请宫里最好的教习嬷嬷，请翰林院最有学问的师傅！教她读书写字，教她骑马射箭，教她管家算账！爷的女儿，必须是全大清最厉害的格格！”

他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女儿，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蓝图。

林卿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她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看着自家男人那副打了鸡血的模样，幽幽地开了口。

“不用那么麻烦。”

胤禟一愣：“什么意思？”

林卿卿伸手指了指正在他怀里，试图把那柄玉如意再次塞进嘴里的小蕴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咱们蕴曦以后又不考状元。”

“她只需要学会三件事就够了。”

胤禟被她这套歪理说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问道：“哪三件？”

林卿卿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第一，分得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第二，跑得比坏人快。”

“第三，万一跑不过，一拳能把坏人打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