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钱”字，像一颗淬了冰的石子，清凌凌地砸进一池春水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兰心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客套笑意的脸，彻底僵住了，她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可她却浑然不觉，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林卿卿怀里那个一脸无辜的小娃娃，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钱？

她没听错吧？

九贝子府这位金尊玉贵、得了皇上亲赐名号的小格格，人生中学会的第一个词，既不是“皇阿玛”，也不是“皇祖母”，甚至连“额娘”都不是……而是“钱”？！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我的乖女儿，真不愧是我的种！知道什么才是人生的第一要义！】

林卿卿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她淡定地从女儿手里拿过那块铜钱玉佩，然后用一种“你瞧我女儿多聪明”的骄傲眼神，看向已经快要石化的兰心。

“姑姑都听见了？”林卿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我们蕴曦就是聪慧，这教了半天‘额娘’她不肯学，偏偏就对这‘乾清宫’的‘乾’字，情有独钟。”

乾？乾清宫的乾？

兰心那已经停止运转的大脑，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给强行重启了。

她傻傻地看着林卿卿，嘴巴张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福……福晋，您是说……小主子刚才说的是‘乾’？”

“可不是嘛。”林卿卿一脸的理所当然，她抱着女儿，指了指京城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对皇家的敬畏与忠诚。

“我们做小辈的，时时刻刻都得把皇阿玛的恩德记在心里。我平日里抱着蕴曦，总跟她说，咱们如今的一切，都是皇阿玛给的，是乾清宫那位主子爷的恩典。这孩子许是听进去了，这不，‘额娘’还没叫利索，就先记住了这个‘乾’字。”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到了兰心还冰凉的手里。

“这孩子，有这份孝心，也是托了娘娘的福。兰心姑姑这次来，辛苦了。这荷包里的，是我给姑姑的茶钱，可不是什么贿赂，姑姑拿着，回去给手底下的小宫女们买些点心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钱”字扭转成了“乾”字，把一个财迷娃娃，瞬间塑造成了一个心向皇权、天生聪慧的祥瑞之兆。

又用一个分量十足的荷包，堵住了兰心的嘴，并且点明了——你回去怎么说，你自己掂量着办。

兰心捏着手里那沉甸甸的荷包，入手的分量让她那颗狂跳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她是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人精，哪里听不出林卿卿话里的意思。

说“钱”，是笑话，是丑闻，是给九贝子府脸上抹黑，宜妃娘娘脸上也无光，她这个传话的人，里外不是人。

可说“乾”，那就是祥瑞，是喜事！小格格聪慧过人，心向皇上，这话说出去，宜妃娘娘高兴，皇上听了更高兴，她这个报喜的，功劳大大！

这道选择题，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福晋说的是！是奴才耳拙了！”兰心立刻换上了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她躬下身子，对着小蕴曦的方向，一脸的敬畏与赞叹。

“小主子真是天赐的福星！这么小便心系皇上，将来必定是我大清的栋梁之才！奴才这就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喜讯禀告给娘娘，娘娘听了，定会龙心大悦的！”

“姑姑明白就好。”林卿卿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送走了兰心，林卿卿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咿咿呀呀，试图去够她荷包的小女儿，忍不住在她那肥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我的小财迷，你可真是额娘的贴心小棉袄，刚出生就会给额娘送业绩。】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宫里的赏赐就如同流水一般，再次涌进了九贝子府。

宜妃听了兰心的“汇报”，当真是龙心大悦。

自家孙女，不仅力气大随她，脑子还这么好使，第一个字就喊出了对皇上的忠心，这简直就是长脸长到姥姥家了！

她立刻就命人将自己私库里一对儿最漂亮的赤金长命锁，还有几大箱子给小孩子穿的各色贡缎，浩浩荡荡地就送了过来。

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

整个九贝子府，又一次沉浸在了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

等到晚上，胤禟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那几口新添的、扎着大红绸花的箱子。

“怎么回事？今儿又是什么好日子？宫里又来赏赐了？”他一边脱着朝服，一边随口问道。

小安子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把今天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学语事件，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当然，他说的是兰心带回宫里的那个版本。

“爷！您是没瞧见！咱们小主子今天开口说话了！”

“什么？”胤禟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她说什么了？是不是叫‘阿玛’了？”

在他心里，女儿第一个字，理所应当，必须得是叫他这个英明神武的阿玛！

小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家主子爷一眼，这才小声道：“没……没叫阿玛，也没叫额娘……”

“那她叫什么了？”胤禟的脸沉了下来，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是叫了林卿卿那个女人，他回头就得跟她好好算算账。

“小主子……她说的是‘乾’！乾清宫的‘乾’！”小安子模仿着兰心的语气，把那套“心系皇上”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

胤禟愣住了。

乾？

他那颗精于算计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听起来……好像是件好事？

“宜妃娘娘听了这事儿，高兴得不行，当即就赏了这么多好东西下来，还说咱们小主子是天降的文曲星，将来肯定比您还有出息呢！”小安子在一旁不遗余力地吹着彩虹屁。

胤禟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有出息是好事，可这第一个字，怎么就不是叫他呢？他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儿。

他带着这股子复杂的情绪，沉着脸走进了内室。

林卿卿正靠在床上看账本，小蕴曦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她旁边，睡颜恬静。

“爷回来了。”林卿卿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胤禟没说话，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看了半晌，才闷闷地开了口。

“爷都听说了，蕴曦今天会说话了？”

“嗯。”

“她……真的说的是‘乾’？”胤禟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林卿卿放下账本，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我不信”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凑到胤禟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爷，您想听实话？”

胤禟的眼睛瞬间亮了。

林卿卿慢悠悠地坐直身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蕴曦的第一个字，说的是——‘钱’。”

钱！

这一个字，如同惊雷，在胤禟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先是愣了三秒，然后，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郁闷的俊脸，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到近乎癫狂的表情所取代！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亮得吓人，眼底深处，迸发出比看到金山还要炽热的光芒！

“钱？”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激动的！“她……她真的说的是‘钱’？！”

“千真万确。”林卿卿一脸淡定地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胤禟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熟睡的女儿，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踱步，那样子，活像是个中了五百万的疯子。

“不愧是爷的女儿！不愧是爷的种啊！”他一把抓住林卿卿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那双眼睛里满是找到了知音的狂热。

“什么‘乾’！什么‘心系皇上’！都是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还是‘钱’字最实在！”

“林卿卿！你听见没有！咱们女儿，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料！她从娘胎里就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最重要！”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副财迷心窍的模样，比林卿卿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卿卿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没好气地推开他。

【行了行了，知道你高兴，再晃我这刚吃下去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胤禟却像是打了鸡血，根本停不下来。

他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女儿，仿佛在看一座行走的、会呼吸的金矿。

“不行！不能让她这么被埋没了！”胤禟忽然停下脚步，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个极其严肃的、充满使命感的表情。

他指着女儿，用一种不容置喙的、骄傲到极致的语气，高声宣布道：“这么好的天赋，绝对不能浪费！”

“从明天起，爷要亲自教她打算盘！教她看账本！教她什么叫一本万利！”

“爷的女儿，必须从娃娃抓起，培养成大清朝第一个，也是最厉害的女武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