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的雄心壮志，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咕噜咕噜冒着泡，一晚上都没能消停。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连早朝都没去上，就直接把整个九贝子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快！把爷昨日让玉器坊赶工出来的东西拿上来！”

“还有！把爷书房里那几本最重要的账册都搬到主屋来！”

“地龙再烧旺些！别冻着爷的宝贝疙瘩！”

林卿卿被他这一连串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自家男人正像个打了鸡血的将军，指挥着一群下人在屋里团团转。

而在屋子中央那张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空地上，赫然摆着一张小小的矮几，矮几上，放着一架还没巴掌大的、用纯金打造的、珠子都是上好猫眼石的迷你算盘。

那算盘精致得像是件艺术品，在晨光下闪烁着刺眼的金光，俗气，又该死的昂贵。

【疯了，这狗男人是彻底疯了。】

林卿卿打了个哈欠，看着胤禟那副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搬到女儿面前的癫狂模样，心里的小人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

【他这是要培养女财神，还是想把女儿直接培养成金算盘成精？】

“福晋，你醒了？”胤禟看到林卿卿，立刻像条摇着尾巴的大狗凑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快！让奶嬷嬷把蕴曦抱过来！咱们的‘财神速成班’，今日正式开课！”

林卿卿懒得理他，慢悠悠地起身，任由银珠伺候着洗漱更衣。

等到一刻钟后，传说中的“财神速成班”终于在主屋内室正式开锣。

学员，是刚满三个月，连坐都还坐不稳，被几个大引枕围成一圈才勉强能靠着的小蕴曦。

教习，是打了鸡血，亢奋了一整晚，觉得自己即将开启一项千古伟业的九阿哥胤禟。

唯一的旁听生，是正靠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一边喝着热牛乳，一边准备看好戏的林卿卿。

“咳咳！”胤禟清了清嗓子，盘腿坐在女儿对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严父。

他拿起那架金光闪闪的算盘，用一种极其庄重的语气，开始了第一堂课。

“蕴曦啊，我的好女儿，你睁大眼睛看好了！这个，叫算盘！”

他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金石相击，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你听听！这是什么？这是银子入库的声音！是天底下最动听的乐曲！”

小蕴曦正好奇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看了看面前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唾沫横飞的阿玛。

然后，她的小嘴一撇，似乎觉得这声音还不如自己啃拳头好玩，又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跟自己的手指头作斗争。

第一回合，胤禟，败。

胤禟不气馁，他放下算盘，又拿起一本封皮都磨出毛边儿的账册。

“这个！这个叫账本！”他把账本摊开在女儿面前，“你看，这上面有字，有数字，这记录的不是鸡毛蒜皮，而是咱们家的身家性命！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指着账册上的蝇头小楷，试图给女儿灌输最朴素的商业理念。

“以后你要记住，凡是爷教你看的账本，你都要看清楚，不能有一个错漏！一个小数点，就能让咱们家损失一栋宅子！”

小蕴曦被他那指指点点的动作吸引了，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不是去摸账册，而是精准地，一把抓住了胤禟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头。

然后，在胤禟错愕的目光中，张开没牙的小嘴，啊呜一口，就啃了上去。

【哈哈哈哈！干得漂亮我的女鹅！】

林卿卿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把嘴里的牛乳喷出来。

【让你教她看账本，她直接把你当磨牙棒了！】

胤禟疼得“嘶”了一声，倒不是真的疼，而是那湿漉漉、软乎乎的牙床，带着一股子奶香味，啃在他手上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他哭笑不得地想把手指抽回来，可蕴曦那股子邪门的力气又上来了，攥得死紧，一副“到嘴的肉不能飞”的架势。

第二回合，胤禟，再败。

折腾了半个时辰，胤禟的“财神速成班”，非但没有半点进展，反而差点把自己给搭进去当了教材。

他看着那个依旧对自己爱答不理，不是啃拳头就是啃阿玛的女儿，那股子教学热情，终于被现实的残酷给浇灭了一半。

“林卿卿！”他扭过头，一脸挫败地向旁听生求助，“爷的女儿，怎么对赚钱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不合常理啊！”

林卿卿慢悠悠地放下牛乳碗，擦了擦嘴。

“爷，您那套东西，太虚了。”她指了指金算盘和旧账册，“别说蕴曦了，您就是拿这个去教三岁的孩子，他也听不懂啊。”

“那你说怎么办？”

“兴趣，要从实践中培养。”林卿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您得让她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才能让她明白，那是个好东西。”

胤禟若有所思。

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风风火火地就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回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他走到地毯中央，在林卿卿惊讶的目光中，解开袋子，手一扬。

“哗啦啦——”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钱落地的声音响起。

上百枚崭新的、在库里放着还没来得及流通的、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铜钱，像下雨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洒满了整片地毯。

黄澄澄的铜钱，在屋里柔和的光线下，反射出迷人的光晕。

那声音，那画面，对一个财迷来说，简直是世间最顶级的视听盛宴。

“哇……”

一直对外界爱答不理的小蕴曦，在听到那片“钱雨”声音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除了“吃”和“睡”之外的、强烈的光芒！

她不啃拳头了，也不啃阿玛了。

她的小身子，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小奶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离她最近的那枚、正在闪闪发光的铜钱。

然后，她撅起小屁股，小胳膊小腿儿并用，吭哧吭哧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决心，朝着那枚铜钱，发起了冲锋。

胤禟看到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

“看见了没有！林卿卿！你看见了没有！”他激动地抓住林卿卿的胳膊，“血脉！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她认得！她天生就认得钱！”

林卿卿无语地看着他。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家祖上肯定是招财猫成精了。】

小蕴曦终于爬到了那枚铜钱面前，她伸出小胖手，一把将那枚冰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铜钱抓在了手里。

那尺寸，那手感，似乎比她之前啃过的任何一个玩具都要好。

她心满意足地把铜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毫不意外地，张开小嘴，就准备往里送。

“哎哎哎！我的小祖宗！这个不能吃！”

胤禟吓得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想要从女儿嘴里抢救那枚即将被口水淹没的铜钱。

然后，一场熟悉的、毫无悬念的拉锯战，再次上演。

小蕴曦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任凭她那个尊贵的阿玛怎么哄，怎么骗，就是不松手。

胤禟急得满头大汗，他今天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最后，他彻底放弃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个死死护着一枚铜钱，一脸警惕地看着他的女儿，忽然就笑了。

他不再想着什么教她看账本，也不再想着什么培养女财神。

他伸出手，拿起另一枚铜钱，在女儿面前晃了晃，然后学着小猫的样子，喵呜叫了一声。

小蕴曦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傻乎乎的阿玛，似乎觉得很有趣，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胤禟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扫过，软得一塌糊涂。

他忘了自己的皇子身份，忘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忘了那些永远也算不完的生意经。

他趴在地毯上，跟女儿一起，在钱堆里打滚，一会儿把铜钱摆成小花，一会儿又把铜钱堆成小山，用最幼稚的方式，逗得那个小小的生命，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照进来，将父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林卿卿靠在软榻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傻子，脸上，不知不觉也挂上了温柔的笑意。

【罢了，财神养不养得成不重要，养个开心的傻子，好像也不错。】

就在这一片温馨和谐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小安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满是焦急，却又不敢打扰这难得的父女时光。

“爷……爷……”他小声地叫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胤禟玩得正嗨，被他打扰，顿时有些不悦：“什么事！没看到爷正忙着进行亲子教育吗！”

小安子苦着脸，几乎要跪下了，他看了一眼正在往自家主子爷头发上别铜钱的小格格，硬着头皮说道：“爷，出事了！是……是皇上赏给小主子的那个‘曦园’，出事了！”

胤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股子属于皇子阿哥的威严和煞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曦园？”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皇阿玛亲赐的庄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那儿闹事？”

“不是闹事，爷！”小安子急忙解释道，“是那庄子……那庄子它……它每个月都在赔钱啊！”

胤禟一愣。

小安子哭丧着脸继续道：“奴才刚拿到这个月的账本，那温泉庄子地处偏僻，除了几个看庄子的老农，压根就没人去。可为了养着那口温泉，还有那么大的园子，每个月光是维护的银子，就要流出去好几十两！入不敷出，实在是……实在是太败家了啊！”

胤禟的脸，彻底黑了。

他可以容忍自己不赚钱，但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名下的产业在赔钱！

更何况，这还是他宝贝女儿名下的第一个产业！还没开始赚钱，就先成了个烧钱的无底洞？这要是传出去，他九阿哥“财神”的名号还要不要了！

他正要发作，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

林卿卿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眼神落在那本被小安子呈上来的账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而锐利的光芒。

“赔钱？”

她轻笑一声，将手里的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稳稳接住。

“爷，您看问题的角度，可就太窄了。”

“那哪是赔钱的庄子？”

“那分明就是一座还没被人发现的金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