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奶声奶气的“我的”，清脆响亮，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曦园这片顶级富贵圈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形的波澜。

后花园里，原本还带着几分客套与奉承的谈笑声，戛然而生。

所有福晋、夫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还不及人膝盖高的小人儿身上。

马齐的夫人，马佳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仰着小脸、一脸理直气壮的粉嫩娃娃，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一个从二品大员的夫人，总不能跟一个一岁多的娃娃计较。可这孩子……也太霸道了些。

周围的几位福晋夫人，有的面露尴尬，有的则眼底藏着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九福晋天生神力，名声在外。这九贝子府的格格，看来也是随了根儿，不仅力气大，这脾气也大得很。

【好家伙，这是把“我的”这两个字，直接刻进DNA里了？不愧是我和胤禟的种。】

林卿卿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鼓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姿态优雅地站起身，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到女儿身边。

她没有立刻去抱孩子，也没有出言呵斥，只是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蕴曦。”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小蕴曦看到自家额娘，那股子非要把玉佩占为己有的执拗劲儿，稍微松懈了些。她伸出小胖手指了指玉佩，又指了指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我的！好！”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更是一头雾水。

林卿卿却笑了，她温柔地摸了摸女儿头上的小揪揪，然后站起身，对着一脸尴尬的马佳氏，歉意地笑了笑。

“马夫人，让您见笑了。这孩子最近正在学说话，颠三倒四的，闹了笑话。”

她顿了顿，指着那块玉佩，用一种半是解释半是炫耀的语气说道：“我们爷平日里得了什么好东西，总爱放在手里把玩，嘴里念叨着‘我的，我的’，意思是这东西好，他看上了。这孩子有样学样，她不是说这玉佩是她的，是学着她阿玛的口气，夸您的玉佩是‘我的’那种等级的好东西呢。”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夫人福晋们都愣住了。

还能这么解释？

把小孩子霸道的占有欲，硬生生给扭转成了对物品的最高赞美，还顺带着调侃了一下九爷那人尽皆知的爱财本性。

这不仅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透着一股子亲昵的、属于家庭内部的玩笑意味。

马佳氏那颗悬着的心，瞬间就放下了，脸上的尴尬也化作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哎哟，咱们蕴曦格格可真是太聪明了！这么小就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了！”她被这番话捧得心里舒坦，连忙就要解下腰间的玉佩，“格格既然喜欢，就拿去玩儿吧，算是我这个做伯母的，给格格的见面礼。”

“这可万万使不得。”林卿卿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马夫人，您这块玉佩价值千金，温润通透，一看就是传家的宝贝。我们蕴曦手重，您瞧她平日里玩的，都是些不怕摔的木头石头。这要是把您的玉佩磕了碰了，我拿什么赔给您？您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东西可不敢收。”

她这番话，既再次抬高了玉佩的价值，又点明了自家女儿力气大的事实，拒绝得合情合理，还半点不显得贪财。

一时间，在场所有女眷看林卿卿的眼神，都变了。

这位九福晋，不仅会赚钱，会享乐，这处理人情世故的手段，更是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日子就在这般热闹又富足的光景里，流水似的淌过。

转眼又是一年春，曦园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小蕴曦也已经是个快三岁的娃娃了。

她彻底褪去了婴儿肥，出落得越发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林卿卿，清澈明亮，却又总带着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而那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又复刻了胤禟的模样，让她在可爱之余，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的聪明活泼，早已名满京城。

两岁便能将《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不是林卿卿教的，是胤禟抱着她，在她耳边念叨了几遍，她自己就记住了。

胤禟为此，又在宗室亲贵面前，吹嘘了好几个月。

而她那身与生俱来的神力，更是成了九贝子府里一桩甜蜜的“烦恼”。

这日，胤禟休沐在家，正在书房里，兴致勃勃地教三岁的女儿打算盘。

当然，是那架纯金打造、猫眼石做珠子的迷你算盘。

“蕴曦你看，”胤禟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串铜钱，一脸的循循善诱，“这里有十个铜板，阿玛拿走三个，还剩几个？”

小蕴曦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大红小袄，扎着两个冲天揪，正专心致志地用那金算盘的边角，去撬书案的桌腿。

她对胤禟的问题充耳不闻，只是觉得这金疙瘩比她那些木头玩具好用多了，撬起木头来，一撬一个印子。

胤禟看得眼角直抽，那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书案！

“董鄂·蕴曦！”胤禟连名带姓地喊她，试图挽回自己作为阿玛的尊严，“阿玛在问你话呢！”

小蕴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算盘，然后伸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指向了不远处博古架上的一只青花瓷瓶。

那瓷瓶里，插着几支刚刚盛开的腊梅。

“花！”她口齿清晰地说道。

“对，是花，可阿玛在问你数……”

胤禟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家女儿丢下算盘，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就跑到了博古架前。

那博古架比她高出好几个头，青花瓷瓶放在最下面一层。

“蕴曦！别乱碰！那个贵！”胤禟吓得连忙起身要去拦。

可已经晚了。

只见小蕴曦伸出两只小手，稳稳地抱住了那只比她脑袋还大的青花瓷瓶的瓶身。

然后，在胤禟惊恐的注视下，她小脸微微一红，气沉丹田，轻喝一声：“起！”

那只足有二十多斤重的青花大瓷瓶，就这么被她从博古架上，稳稳当当、毫发无损地抱了下来。

她抱着那个大瓷瓶，献宝似的，又噔噔噔地跑回到胤禟面前，仰着小脸，一脸骄傲地说道：“阿玛！花！送你！”

胤禟：“……”

他低头看着那个抱着比自己还宽的瓷瓶、一脸求表扬的女儿，再看看那空了一块的博古架，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心疼自己那只前朝的官窑瓶子，还是该先为自己女儿这身见鬼的力气感到骄傲。

林卿卿正好端着一盘新切的水果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没好气地白了胤禟一眼。

“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她面前显摆那些瓶瓶罐罐，她都给你当积木玩儿了。”

她走过去，轻松地从女儿怀里接过那个大瓷瓶，放回原处，然后把一块切好的蜜瓜塞到小蕴曦嘴里，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胤禟看着这母女俩，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被这两个姓董鄂的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随着曦园的生意越来越火爆，林卿卿也变得愈发忙碌。

她不仅要打理曦园的各项事务，还要时不时地举办一些新奇的宴会，比如什么“化妆舞会”、“自助烧烤”之类的，牢牢地抓住了京城贵妇们的心。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林卿卿刚核对完曦园上个季度的总账目，只觉得一阵倦意袭来，眼皮重得像是挂了两个秤砣。

她靠在软榻上，原本还想再看两页新话本子，可没翻两页，脑袋便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她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身上已经多了一床薄薄的锦被，窗外的天色也暗了下来。

“福晋，您醒了？”银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爷回来看您睡得沉，就没让奴才们叫您。晚膳已经备好了，现在传膳吗？”

“什么时辰了？”林卿卿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

“回福晋，已经酉时了。”

“我睡了这么久？”林卿卿有些惊讶，她最近似乎是特别容易犯困。

她只当是自己最近太累了，并没放在心上。

晚膳时，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

小蕴曦已经能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了，虽然吃得满脸满身都是，但兴致很高。

胤禟一边嫌弃地给女儿擦嘴，一边给林卿卿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香辣蟹。

“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管着曦园太累了？要不爷再给你拨几个得力的管事？”

林卿卿看着那只红彤彤、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螃蟹，胃里却忽然一阵翻腾。

那股子往日里让她食指大动的腥辣味，此刻闻着，竟觉得有些反胃。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将那块螃蟹拨到一边，反而对桌角那碟子清淡爽口的腌萝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那股子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让她那有些不适的胃，舒坦了不少。

“怎么不吃？”胤禟立刻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这可是爷特意让厨房给你做的。”

“不知怎么的，”林卿卿又夹了一块腌萝卜，“今天就觉得腻得慌，反倒是想吃点酸的。”

胤禟闻言，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

这样的情况，又持续了好几日。

林卿卿变得嗜睡，白天常常说着话，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口味也变得刁钻古怪，对油腻的东西敬而远之，却疯狂地迷恋上了各种酸的、辣的吃食。

这天，胤禟从宫里回来，没在正屋看到林卿卿，便随口问了一句。

桂嬷嬷的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担忧：“回爷的话，福晋说有些乏了，正在里屋歇着呢。”

又是乏了？

胤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感觉林卿卿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挥退了下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内室。

只见林卿卿并没有在床上，而是蜷缩在窗边那张宽大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已然睡得沉了。

她身旁的小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显然是看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恬静又安详。

可胤禟看着这副景象，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场景，何其熟悉！

这没完没了的瞌睡，这突然转变的口味……

他猛地想起了三年多前，林卿卿怀着蕴曦时的种种情状，那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胤禟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精明的桃花眼里，头一次，出现了类似空白和茫然的情绪。

他慢慢地走到软榻边，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林卿卿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急促而滚烫。

一个惊人的、让他心跳都漏了半拍的念头，疯狂地从心底里滋生出来。

胤禟的心，猛地一紧。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她的脸颊，可那手，却在半空中微微发着颤。

他盯着她平坦的小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不确定和期盼。

“林卿卿……”

“你这……该不会是又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