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蹲在软榻边，盯着林卿卿平坦的小腹，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这女人平时精神头比谁都足，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熬夜看账本对账盘账，眼珠子亮得像夜明珠。哪像这几天，站着能打哈欠，坐着能打瞌睡。刚才晚膳那红彤彤的香辣蟹，放在平时她早就连壳带肉啃得渣都不剩，今天居然嫌腻歪，反而捧着那碟酸萝卜啃得津津有味。

还有那股子邪门的力气。

胤禟目光落在林卿卿垂在榻边的一只手上。刚才他可是亲眼瞧见，她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紫檀木的小几边上，随便一抓，就给那厚实的几面抠出五道浅坑。

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打铁都不带这么容易的！

这熟悉的操作，这熟悉的配方，这熟悉的破坏力！当年怀蕴曦的时候，这女人就是这么干的！单手接镇纸，徒手捏碎黄花梨！

胤禟喉结滚动两下，猛地站起身，蹑手蹑脚退到外间。

“桂嬷嬷！”他压低嗓门，急赤白脸地喊人。

桂嬷嬷正端着一盅熬好的燕窝粥候在廊下，听到主子爷传唤，赶紧掀了帘子进屋。

“爷，您吩咐。”

“福晋这几日的饮食起居，是谁伺候的？”胤禟板着脸问，声音压得很低。

桂嬷嬷如实答道：“回爷的话，是奴才和银珠近身伺候的。福晋这几日乏得很，说身上没劲，曦园那边查账的事儿都推给下面管事去办了。”

没劲？没劲还能在紫檀木上留指头印？那要有劲了这九贝子府的房顶还要不要了！

“爷问你。”胤禟凑近两步，眼神紧迫，“福晋的月信，这个月来了没？”

桂嬷嬷猛地愣住。她是个伺候人的老手，之前只是觉得福晋操劳曦园生意累着了，一直没往那方面想。这会儿被九爷一点，脑子里飞快一盘算，抬手就重重拍在大腿上。

“哎哟我的天老爷！”桂嬷嬷急得直跺脚，“奴才真是老糊涂了！这几天光顾着给福晋调理脾胃，竟把这头等大事给忘了！算算日子，福晋的月信已经迟了快二十天了！”

二十天！

胤禟心跳如擂鼓，砰砰砰砸在胸腔里。

他一指门外：“去！把小安子叫来！让他拿爷的牌子，套上府里最快的马车，去太医院把张太医给爷请来！要快！”

桂嬷嬷喜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胤禟背着手在外间转圈。他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激动的是自己又要当阿玛了，这要是再来个像蕴曦那样天生认钱、力大无穷的财神爷，他九阿哥的名头能在京城横着走。紧张的是，林卿卿这体质太要命了。怀一个蕴曦，差点把府里的家具拆光，这回要是再怀上，他是不是得提前去找工部定做全套的铁家具？

正转悠着，里屋传出动静。

“水……”

胤禟几步跨进里间，就见林卿卿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正揉着眼睛。

【睡得好沉。怎么越睡越困？难道最近数钱数得颈椎供血不足了？明天得让账房把银票都换成金条，金条好点，拿着提神。】

林卿卿心里嘀咕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咔吧！”

一声脆响。

林卿卿伸懒腰的手臂碰到了软榻旁边的雕花木围栏。那截比儿臂还粗的实木围栏，直接被她这一膀子给怼断了，木头茬子掉了一地。

屋里静得吓人。

林卿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断木，又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胳膊，最后抬眼对上胤禟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爷，”林卿卿打了个哈欠，理直气壮地甩锅，“你这软榻是不是买到假货了？内务府的采办吃回扣了吧？怎么碰一下就断了？”

胤禟眼皮狂跳。那是爷花了一千两银子从江南名匠手里定做的榻！吃你个大头鬼的回扣！

但他不敢说。他咽了口唾沫，赶紧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住：“断了就断了。回头爷让人打个纯金的软榻给你。你别乱动，小心伤着身子。”

林卿卿狐疑地看着他：“你吃错药了？平时弄坏你一把扇子你都要念叨半天，今天这榻断了你还要给我打纯金的？”

“爷乐意！”胤禟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快喝点水润润嗓子。饿不饿？想吃什么爷让小厨房去做。燕窝吃不吃？”

“不吃燕窝，没味儿。”林卿卿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砸吧砸吧嘴，“我想吃酸菜白肉，要那老坛子里腌透了的酸菜，切得细细的，多放点醋。还有糖葫芦，要外面裹满糖稀、咬下去酸得倒牙的那种大山楂。快去让人买！”

酸菜！醋！酸得倒牙的糖葫芦！

胤禟听着这些吃食，牙根子都开始泛酸，可他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却在这酸味里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酸儿辣女！稳了！这绝对是稳了！

“买！全买！把京城里卖糖葫芦的都给爷叫到府门口来！”胤禟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转头冲着门外吼，“来人！让厨房做酸菜白肉！酸菜给爷用最酸的！做不好爷拆了他们的锅！”

林卿卿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狗男人今天受什么刺激了？出去一趟被老八洗脑了？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心虚了吧？】

林卿卿狐疑地打量着胤禟。刚要开口审问，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小安子喘着粗气跑在前面，后面跟着提着药箱的张太医。张太医一把老骨头，被小安子硬生生拖着跑了一路，官帽都歪了，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喘气。

“微臣……给九爷请安，给福晋请安……”

“起起起！别整这些虚礼！”胤禟一把将张太医薅起来，推到软榻前，“赶紧的！给福晋请脉！给爷仔仔细细地看！”

林卿卿被这阵仗搞懵了：“请什么脉？我没病。”

“看看！就看看！”胤禟硬是把林卿卿的右腕拉出来，扯过一块丝帕垫在上面。

张太医抹了把头上的汗，稳住呼吸，将三根手指搭在林卿卿的脉门上。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桂嬷嬷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佛。银珠紧张地盯着张太医的手。胤禟则死死盯着张太医的脸，连眼都不眨一下。

张太医闭着眼睛，手指在脉搏上细细感受。渐渐地，他原本平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又调整了一下手指的力度。眉头拧得更深了。

过了半晌，张太医睁开眼，表情有些古怪：“福晋，劳烦您换只手。”

林卿卿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也打起鼓来。

【不是吧？难道我得了什么绝症？我这大好年华，曦园每天进账那么多银子我还没花完呢，我可不能死啊！】

她乖乖伸出左手。

张太医再次搭脉。这一次，诊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冒得比刚才还多。他甚至站起身，换了个角度，又重新蹲下把脉。

胤禟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你老点头摇头的干什么！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福晋到底有什么不妥当！”胤禟一把揪住张太医的衣领。

张太医吓得一哆嗦，赶紧收回手，后退两步，直直地跪了下去。

“恭喜九爷！贺喜九爷！福晋这是滑脉！”张太医连连磕头，“脉象如盘走珠，流利圆滑，已有一月有余了！”

胤禟一拍巴掌，大笑出声：“爷就知道！爷就知道这老陈醋没白吃！”

他转头看向林卿卿，正要得意地显摆自己的先见之明，却见张太医跪在地上没起，反而抬起袖子疯狂擦汗，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什么不对？”胤禟收敛笑容，声音冷厉。

张太医吞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抬头。

“九爷，福晋这脉象……异于常人。”张太医声音发着颤，“微臣行医三十载，千金科上也算见过些世面。福晋这脉象强健有力至极，绝非单脉。微臣左右手反复切诊，脉搏两动，且脉势汹涌，这是……”

“是什么！别给爷卖关子！”胤禟急红了眼。

张太医重重磕头在地，大声禀报：

“福晋这腹中，乃是双胎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