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

胤禟一路跑向大门。前院早就被宫里来的人塞满了。李德全穿着深蓝色蟒袍，站在香案后头，手里捧着圣旨。两旁是一溜烟带刀的御前侍卫，后面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漆大箱子，把九贝子府门前那条宽敞的青石板街堵得严严实实。

胤禟几步跨上前，撩起长袍下摆，双膝跪地，声音洪亮：“儿臣胤禟，恭请皇阿玛圣安！”

李德全笑脸迎人，徐徐展开明黄圣旨，尖细嗓音盖过周围一切杂音。

“皇上口谕！九贝子福晋董鄂氏，温婉淑德，孕育子嗣有功。今得双生之兆，乃上天垂赐，大清福瑞。着内务府赏……”

报赏单子的声音抑扬顿挫，全是往外倒金山银山的动静。

“赤金累丝镶红宝石头面四套！东珠两斛！高冰种飘花翡翠如意一对！”

“特赐城东大栅栏旺铺六间！京郊南苑外跑马庄子一座！”

“另有长白山百年老参十支，极品血燕一箱，雪蛤两盒，赏九贝子福晋补养身子！”

胤禟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大街上围观百姓抽冷气的嘶嘶声，他自己这颗心也是砰砰乱跳。头面珠宝也就罢了，那六间旺铺和跑马庄子可是实打实的产业。皇阿玛这是把这俩还没出世的孙子直接当亲王来养了！

“儿臣领旨谢恩！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胤禟磕头谢恩，站起身凑到李德全跟前，顺手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塞进李德全宽大的袖口里。

“劳烦谙达跑这一趟。皇阿玛龙体可安康？”胤禟压低声音问。

李德全不动声色收了银票，脸上的笑意更浓：“九爷大喜啊！万岁爷今儿在南书房听见这喜讯，当场大笑出声。不仅免了明日早朝，连午膳都多进了一碗粳米饭。万岁爷还特意嘱咐老奴，说九福晋身子骨特殊，那跑马庄子就是专给以后格格和小阿哥们操练用的，不怕他们拆。”

胤禟连连点头，心里暗道皇阿玛真是料事如神。这哪是操练，这分明是提前给这群小神力娃预备的拆迁专区。

李德全刚走，宜妃娘娘宫里的首领太监又领着人到了。

宜妃的赏赐更实在。几口大箱子全是金条和小孩穿的各色贡缎，甚至连尿布都拿最柔软的云锦裁好了送来，足足装了两大车。太后老佛爷那边也差人送来了开过光的送子观音像和各色保平安的玉佩。

九贝子府的门槛差点被送礼的踩平。

胤禟在前院指挥小厮们搬箱子，嗓门全开：“慢点！都给爷稳着点！磕坏一个角爷扣你们一年月钱！全搬到正院福晋屋里去！”

正屋里，林卿卿靠在刚换了结实木板的软榻上。那碗酸菜白肉已经吃得见了底。

门帘子被掀起，红木箱子流水般抬进来，在宽敞的地毯上摆了整整两排。箱盖一掀开，金光银光珠光宝气交相辉映，把这间原本就奢华的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林卿卿咽下最后一口酸菜，拿帕子擦擦嘴，眼睛都看直了。

【乖乖，这买卖真划算。我在现代打拼一辈子也赚不到这半箱子金条啊。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这迷人的皇家恩宠。两个肉球球，你们可真是额娘的招财童子。】

小蕴曦手里拖着那个大红木锤子，“哐当哐当”跑到一口装满金条的箱子前。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起一根金条掂了掂，然后扭头看着林卿卿，口齿清晰地喊了一嗓子：“钱！额娘！钱！”

林卿卿招手让女儿过来，把一块芝麻糖塞进她嘴里：“对，都是钱。蕴曦记住了，这都是你弟弟妹妹自带的口粮，以后他们拆家有经费了。”

蕴曦嚼着芝麻糖，似懂非懂地点头，抡起红木锤子又去敲另一口装绸缎的箱子，“咔嚓”一声，上好的红木箱盖直接被砸出一道裂缝。

胤禟正拿着礼单迈步进屋，听到这声脆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砸！随便砸！爷现在有钱！”胤禟红光满面走到软榻边，把那一长串礼单全堆在林卿卿手边，“福晋，你看看，皇阿玛连跑马庄子都赏了！这下咱们三个大力士有地方折腾了。城东那六间铺子，你打算怎么弄？是开酒楼还是干脆都改成珍宝阁的分号？”

林卿卿翻看礼单，手指头在铺子那一行划过。

“铺子先放着，招租出去收租金。曦园那边正处在最赚银子的时候，我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没精力去捣鼓新买卖。”林卿卿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打架。

胤禟一看她打哈欠，立刻紧张起来。

“对对对，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躺着！什么都不许干！”胤禟转头冲外面喊，“小安子！工部的人死哪去了！爷要的铜床打好没！”

小安子在外头应声：“主子爷，哪有这么快啊！工部的铁匠正满京城收废铜烂铁给咱们府熔炼呢，最快也得五天后才能送来！”

接下来的几日，林卿卿深切体会到了怀双胎的威力。

不同于怀蕴曦时只是能吃能睡，这次的双胎反应来势汹汹。

首先是饿。

那是一种饿得能生吞下一头牛的饥饿感。一天十二个时辰，她起码有八个时辰嘴里在嚼东西。

其次是力气。

张太医每天早晚两次来请脉。第三天傍晚把脉的时候，张太医的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

“太医，福晋这脉象怎么了？你别光皱眉头啊！”胤禟在旁边急得转圈。

张太医起身，擦了把头上的汗：“九爷，福晋这双胎脉象……强健。微臣行医这么多年，没见过气血这般旺盛的孕妇。只是这气血太盛，福晋的力气……”

“力气怎么了？”胤禟眼皮狂跳。

“怕是会不受控制。”张太医低着头回话，“双生子在腹中汲取母体养分，福晋那异于常人的体质为了护住胎儿，会自发调动全身筋骨之力。简而言之，福晋这几个月的力气，会比往日更大，且不易控制轻重。”

胤禟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比往日更大？

往日单手接镇纸，捏碎黄花梨围栏。这要是再大，是不是稍微伸个懒腰，这正屋的顶梁柱就得断？

“你赶紧给开方子！开那种能收敛力气的药！”胤禟吼道。

张太医连连磕头：“使不得啊九爷！安胎药都是温补之物，若强行用药压制这股力气，恐伤及腹中双胎。顺其自然方为上策！”

顺其自然？

胤禟看看屋里那些名贵的木制家具，欲哭无泪。只能亲自跑去工部，拿银子砸，逼着铁匠日夜赶工。

第五天下午。

九贝子府后院正门大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工匠喊着号子，用粗麻绳和滚木，哼哧哼哧往里头运东西。

一套纯黄铜浇筑的太师椅，一张裹着厚实牛皮的熟铁圆桌，还有一张用生铁直接铸死在地基上的拔步床。所有的边边角角都用最厚实的云锦和棉花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了三层熟皮子。

整个正院里屋硬生生被改装成了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铁匠铺。

林卿卿看着几个工匠把那张纯铁的拔步床抬进来，青石板地砖直接被压碎了四块，眼皮直抽抽。

【狗男人这被害妄想症算是治不好了。这床睡上去也不怕硌得慌。】

胤禟打发走工匠，一脸求表扬的表情走到林卿卿面前。

“怎么样？这可是爷花了五千两现银，让工部日夜赶工弄出来的！”胤禟拍了拍那把黄铜太师椅，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你坐这上面，随便靠！随便捏！就是拿斧头劈都劈不出个印子！”

林卿卿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慢吞吞走到黄铜太师椅前坐下。

垫了厚棉花和云锦，坐着还挺软和。主要是这底盘太稳，纹丝不动。

“爷费心了。”林卿卿顺口夸了一句，“就是这满屋子的铁腥味重了点。”

“爷早就备好了！”胤禟打了个响指。

银珠立刻捧着几个香炉进来，里面燃着安神定气的苏合香，很快就把铁腥味盖了过去。

胤禟献宝的兴致还没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紫檀木锦盒，打开盒盖递到林卿卿面前。

“你成天在屋里躺着，看账本伤眼睛，爷特意让人给你打了一对解闷的物件。”

林卿卿低头一看，盒子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两枚核桃。不是寻常的山核桃，而是用实心纯黄铜一比一倒模铸出来的铜核桃。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打磨得锃光瓦亮，金灿灿的，极为压手。

“这铜核桃里面全是实心的。平时没事你就在手里盘着玩，既能活动手上的筋骨，又不用担心像那些玉如意、木雕把件一样被你捏碎。”胤禟对自己的体贴感到非常满意。

林卿卿拿起那对铜核桃。

入手极沉，两个加起来怕是有三四斤重。放在手心里冰凉凉的。

【拿这玩意儿盘核桃？这分明是练哑铃吧。不过手感确实比那些一碰就碎的木头强点。】

林卿卿把两个铜核桃握在右手心里，手指随意拨弄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小厨房端上来了下午茶。是一大碗冰镇过的酸梅汤，配着两碟酥脆的核桃仁和几块老坛酸菜饼。

林卿卿一看到吃的，胃里的馋虫直接被勾了起来。那种双胎带来的饥饿感再次席卷全身。

她咽了口唾沫，伸手去端酸梅汤。

大概是饿得急了，手上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自发调动了张太医所说的那股护胎神力。

“嘎嘣。”

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在屋子里响起。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内室里显得尤为突兀。

胤禟正准备给林卿卿递筷子，听到这动静，动作直接僵住。

他脖子卡吧卡吧转过去，视线直勾勾落在了林卿卿的右手上。

林卿卿自己也愣了。

她摊开右手手掌。

刚才那两枚圆润饱满、锃光瓦亮、实心纯黄铜铸造的铜核桃，此刻已经彻底变了形。两个核桃被捏在了一起，中间凹陷下去一个深坑，表面留下了几道清晰可见的指腹压痕。

就跟捏了两块软面团似的。

扁了。

实心铜核桃，被捏扁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还在无声地飘动。

小蕴曦正蹲在墙角用红木锤子敲打那张新打的铁床，“哐哐”的伴奏声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

林卿卿看着手心里那坨废铜，又看看对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胤禟，若无其事地把那坨扁铜扔在牛皮裹着的铁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砸得桌子一震。

林卿卿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一脸无辜地看向胤禟。

“爷，您被工部那帮孙子给骗了。这哪是纯黄铜，这分明是掺了锡水的破烂货，软得跟烂泥一样，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