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这大厅里是不是风有点大？”

十四阿哥胤祥这句梦呓般的问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正处于绝望深渊的胤禟死死地抓住了。

风大？

对！

就是风大！

胤禟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黯淡的桃花眼里瞬间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光芒。

他一个箭步冲到十四阿哥面前，脸上露出了浮夸的、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

“十四弟！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地检查着十四阿哥的衣服。

“哎呀！你瞧瞧，这都怪九哥！我早就跟福晋说了，这厅里四面漏风，一到这个季节就容易起‘穿堂煞’！这风啊，邪乎得很，忽东忽西，指不定就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了！”

他转过头，对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端茶丫鬟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十爷的衣服都湿了吗？还不快去给十爷找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然后，他又转回头，一脸歉意地看着那个正站在原地滴里搭拉往下淌水，脸上表情一片空白，仿佛还没从“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被水浇”的哲学思考中回过神的十阿哥。

“十弟！实在是对不住！你瞧这事儿闹的！”

胤禟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十阿哥湿漉漉的袖子里。

“这点小意思算是九哥给你赔罪了！你拿去买几件新衣服穿！”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甩锅（给风）、安抚（十四阿哥）、转移矛盾（骂丫鬟）、经济赔偿（给十阿哥塞钱）。

短短几秒钟，胤禟就把一场即将暴露的“灵异事件”给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因建筑质量问题而引发的意外事故”。

林卿卿在旁边看着，差点没忍住当场给他鼓掌。

【可以啊，这狗男人。】

【这危机公关的能力放在现代去当个上市公司的新闻发言人都绰绰有余了。】

【虽然方法还是老一套——拿钱砸，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果然。

被浇了一身水的十阿哥在摸到袖子里那张厚厚的银票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从迷茫变成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窃喜”的神情。

他可是知道的，九哥这人虽然抠门，但给出去的银票从来没有小额的。

“咳咳！九哥，你这说的是哪里话。”

十阿哥清了清嗓子，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

“不就是被水浇了一下嘛，多大点事儿。弟弟我身子骨结实着呢，没事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还悄悄地用手指捏了捏那张银票的厚度。

嗯，够厚，这波不亏。

而十四阿哥则还沉浸在刚才那“诡异的风”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也太诡异了。

那茶水转弯的角度根本不是什么“穿堂风”能解释的。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胤璋。

那个孩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小大人。

可是，十四阿哥清楚地记得。

就在茶水泼过来的前一秒，这个孩子明明还在冲着自己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而现在，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十四阿哥的心里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个侄子不简单。

很快，十阿哥换了一身胤禟的衣服重新回到了正厅。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众人重新落座，丫鬟们也换上了新的茶水和点心。

林卿卿为了缓和气氛，笑着对蕴曦和胤琪说道。

“蕴曦，琪琪，你们不是给两位叔叔准备了礼物吗？还不快拿出来。”

“是，额娘。”

蕴曦站起身，从身后的一个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走到了十阿哥面前。

“十叔，这是蕴曦亲手给您做的。”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柄用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的戒尺。

那戒尺长约一尺半，宽约三指，通体打磨得光滑无比，上面还用银丝镶嵌出了“教子有方”四个大字。

十阿哥看着那柄戒尺，嘴角抽了抽。

他前段时间刚因为自己家的儿子在尚书房里跟伴读打架，被皇阿玛叫过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还罚他回家好好“教子有方”。

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这大侄女送他一柄戒尺是什么意思？

是巧合，还是……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到蕴曦用一种极其天真烂漫的语气说道。

“十叔，我听额娘说您家的哥哥不爱读书。我额娘说了，不听话的孩子就得打屁股。这个戒尺是我用府里最硬的木头做的，打人肯定很疼。您下次再打哥哥屁股的时候用这个，保证他再也不敢了。”

十阿哥：“……”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这哪里是送礼物，这分明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啊！

他又看了一眼蕴曦那张写满了“我是在帮你哦”的真诚脸庞，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只能僵硬地接过了那柄戒尺，干巴巴地说道。

“好……好侄女……十叔，谢谢你……”

谢谢你提醒我，我家还有个不孝子等着我回去揍！

另一边。

胤琪也迈着小短腿跑到了十四阿哥面前。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

“十四叔叔，这个送给你。”

她奶声奶气地说道。

有了十阿哥的前车之鉴，十四阿哥的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东西，入手感觉沉甸甸的，而且形状有点奇怪。

他缓缓地揭开了锦布。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用石头雕刻的人像。

那人像约莫一尺来高，雕刻的正是他自己。

穿着朝服，头戴官帽，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苟的、严肃的表情。

雕工之精湛简直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

从眉眼到衣褶，甚至是朝珠上的每一颗珠子都刻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人像的材质。

似石非石，似玉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质感，在光线的照射下竟然隐隐地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这是……”

十四阿哥彻底被震惊了。

他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过些世面，宫里什么样的奇珍异宝他没见过？

可像眼前这般鬼斧神工的雕像，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哪里是雕像，这分明就是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这是琪琪自己捏的。”

林卿卿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前几日她去后山玩泥巴，回来就捏了这个。小孩子家家，手艺粗糙，让十四弟见笑了。”

玩……玩泥巴？

十四阿哥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的雕像，再看看那个正抱着布老虎冲着他甜甜一笑的胤琪。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如果玩泥巴都能玩出这种水平。

那他以前在宫里跟那些太监们一起捏的泥人算什么？

排泄物吗？

“九嫂……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十四阿哥回过神来，连忙推辞。

“有什么不能收的。”

胤禟在一旁大手一挥。

“不就是个石头人嘛，琪琪那里多的是。她一天能捏好几个呢，都快没地方放了。”

“你要是喜欢，下次再来，让她给你捏个全家福！”

十四阿哥：“……”

他感觉自己跟这个九哥已经完全不在一个世界了。

这场充满了“惊吓”和“惊喜”的会面，终于在傍晚时分宣告结束。

十阿哥拿着那柄能让他时时“警醒”的戒尺和那张能让他“抚慰”心灵的银票，一脸复杂地走了。

而十四阿哥则抱着那个比他本人还像他的石雕，一路都处在一种神情恍惚的状态中。

他们刚走。

胤禟就“啪”的一声瘫倒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累……累死爷了……”

他喘着粗气，感觉比带兵打了一场仗还要累。

“跟他们说一个下午的话，比爷在户部跟那群老狐狸吵三天的架都费劲。”

林卿卿则优哉游哉地拿起了十四阿哥留下的那个长命锁，放在手里掂了掂。

“还行，没白忙活。”

她看着胤禟那副虚脱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爷，有件事我忘了问你。”

“什么事？”

“刚才那个丫鬟是新来的吗？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走路都能摔跤？”

林卿卿有些奇怪地问道。

按理说能在正厅伺候的都应该是府里最机灵、最稳重的大丫鬟才对。

胤禟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混杂着心虚和得意的表情。

他凑到林卿卿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你以为她真是自己摔的？”

林卿卿一愣。

“那是爷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专门请来的！”

“爷早就料到今天下午肯定会出点什么幺蛾子。”

“与其让他们被那三个小祖宗用更离谱的方式吓到，还不如爷我主动出击，先制造一个小意外，把水搅浑，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胤禟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么样？爷这一招‘苦肉计’用得还不错吧？”

林卿卿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脸，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为了掩盖自己孩子的“不正常”，不惜花钱请人来演戏的男人。

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她伸出手，拍了拍胤禟的肩膀，用一种极其沉痛的语气说道。

“爷，辛苦你了。”

“以后这种花钱买罪受的事还是少干吧。”

“毕竟……”

林卿卿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慈母”般的、悲天悯人的微笑。

“咱们家的意外是永远都准备不完的。”

“你猜，下一次会轮到谁来咱们家‘开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