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怎么样？”

林卿卿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撩拨在胤禟那颗已经彻底麻木的心上。

怎么样？

他能怎么样？

他看着林卿卿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只觉得自已像一个即将被拐卖到偏远山区的无知少男。

而他面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巧舌如簧、手段高超的人贩子。

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好，好极了。”

“听起来就让人心潮澎湃。”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九贝子府都像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机器。

无数的物资从京城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府里的工匠们日夜赶工，打造那辆被下人们私下里称为“神仙车”的巨大马车。

厨房里更是日夜都飘着各种肉干和酱菜的香味。

胤禟和林卿卿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负责在外面跟各路人马打点交道。

一个则在府里统筹全局、指挥若定。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效率高得令人咋舌。

在这种紧张而忙碌的氛围中，他们似乎都暂时忘记了即将到来的离别。

然而，孩子们却没有忘。

这天下午，林卿卿刚从账房里核对完最后一笔军需物资的款项，疲惫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院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个时间，院子里应该是最热闹的。

蕴曦应该在用她的大锤砰砰砰地砸着石头。

胤璋应该在嗖嗖嗖地满院子跑酷。

胤琪也应该坐在她的小桌子前，安安静静地捏着她的‘艺术品’。

可今天，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连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不见了踪影。

林卿卿的心咯噔一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快步走进屋里。

一进门，就看到了让她心头一酸的一幕。

屋子中央的地毯上。

三个孩子没有吵也没有闹。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蕴曦把她那把一百八十斤的玄铁大锤横放在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胤璋则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靠在姐姐的身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也黯淡无光。

而最小的胤琪则趴在蕴曦的怀里，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是在无声地哭泣。

在他们的面前堆放着一堆小山似的“行李”：有蕴曦最喜欢的几块形状奇特的彩色石头；有胤璋收集的各种鸟类羽毛；还有胤琪捏出来的各种小动物、小人偶。

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所有的宝贝都打包好了。

看那架势，仿佛是准备跟着爹娘一起“离家出走”。

林卿卿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这段时间太忙了。

忙着准备出征的物资。

忙着跟胤禟斗智斗勇。

她竟然忽略了这三个最敏感、最需要她的小家伙。

他们虽然天赋异禀，但在心智上终究还只是孩子。

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出征”和“打仗”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能敏锐地感觉到爹娘即将要远行。

要去一个很远很远、不能带上他们的地方。

“蕴曦，璋儿，琪琪……”

林卿卿的声音有些沙哑。

三个孩子听到她的声音，同时抬起了头。

当他们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林卿卿时。

胤琪“哇”的一声再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她迈着小短腿扑进了林卿卿的怀里，死死地抱着她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额娘，呜呜呜，别走……”

“琪琪，琪琪听话，琪琪以后再也不乱捏东西了……”

“你和阿玛不要我们了吗？呜呜呜……”

小女儿的哭声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了林卿卿的心上。

她引以为傲的那份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蹲下身，将三个孩子都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傻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额娘和阿玛怎么会不要你们呢？”

“额娘和阿玛是去办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办完了就回来了。”

“真的吗？”

蕴曦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

她已经十岁了，懂得比弟弟妹妹们更多一些。

她知道，打仗是会死人的。

“那，那要多久？”

蕴曦小心翼翼地问道。

“额娘，你和阿玛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卿卿看着女儿那双写满了不安的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这一去会是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她甚至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平安地回来。

但她不能把这份不确定告诉孩子们。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楚，脸上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很快的。”

她说。

“等院子里那棵最大的石榴树再开一次花，结满了红红的大石榴的时候，额娘和阿玛就回来了。”

“到时候，额娘给你们做最好吃的石榴汁喝。”

她顿了顿，看着三个孩子那一张张与自己和胤禟如此相似的脸庞，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柔软和坚定。

她摸了摸蕴曦的头。

“蕴曦，你是大姐姐。额娘和阿玛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知道吗？”

“府里以后就交给你来‘守护’了。谁要是敢欺负咱们家的人，你就用你的锤子告诉他，咱们家不好惹。”

蕴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大锤。

林卿卿又看向胤璋。

“璋儿，你跑得最快。以后你就是府里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府里府外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要第一时间知道，也要第一时间告诉姐姐。”

胤璋看着额娘，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郑重的光芒。

最后，林卿卿看向还在她怀里抽噎的胤琪。

她用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

“琪琪，咱们家最有钱了，对不对？”

胤琪抽噎着点了点头。

“那额娘和阿玛不在，咱们家的金库就交给你来‘保管’了。”

“你是咱们家的‘小财神’。你要看好咱们的钱，不能让任何人把它偷走了。”

胤琪听到“小财神”三个字，哭声渐渐停了。

她眨了眨挂着泪珠的长睫毛，似乎觉得这个任务听起来还不错。

林卿卿看着三个被她成功“忽悠”住的孩子，心里又酸又想笑。

就在这时，胤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四人，脚步顿住了。

他听到了刚才林卿卿对孩子们说的那番话。

他看着那个明明自己心里也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坚强、安抚孩子们的女人。

心中那最后一点对她擅作主张的怨怼也烟消云散了。

他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林卿卿和孩子们。

将他们一家五口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真正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卿卿，”他低头，在她的耳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的语气说道。

“别怕。”

“有爷在。”

“爷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把你和咱们的孩子都护得周周全全的。”

林卿卿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谁保护谁，那还说不定呢。】

她心里默默地想着。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从胤禟的怀里挣脱出来，看着他，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爷，咱们走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忘了做。”

胤禟一愣。

“什么事？还有什么事比安抚孩子更重要？”

林卿卿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已经被工匠加固得如同碉堡一般的院墙。

她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

“咱们得给孩子们找个‘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