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到了那里，一定要去尝尝！”

“就当是，咱们这场，迟到了这么多年的，蜜月旅行的第一餐，怎么样？”

胤禟听着林卿卿这番兴致勃勃的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了一眼窗外。

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数万大军行进的肃杀之气几乎要透过车窗渗进来。

再看看车厢里。

他这位福晋正盘着腿，姿态万分不雅地坐在柔软的锦垫上，一手拿着辣味薯片，一手翻着美食地图，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

蜜月旅行？

胤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爱新觉罗·胤禟好歹也是个皇子，现在更是领了皇命的西征军前总管。

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他此刻脑子里想的不是军国大事，而是驴肉火烧，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唉，这男人，就是矫情。】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天大的事，还能有吃饭重要？】

【再说了，这叫劳逸结合，懂不懂？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算计人啊。】

林卿卿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又捏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也格外地刺着胤禟那根紧绷着的神经。

“卿卿。”

他终于忍不住了，睁开眼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咱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爷知道你心大。但是，此去西北路途遥远，前路未卜，你能不能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紧张感？”

林卿卿闻言抬起头，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爷，我很紧张啊。”

她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薯片。

“你看，我紧张得都开始吃零食了。”

胤禟：“……”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这个女人一般见识。

跟她生气，最后气死的肯定是自己。

他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开始在心里盘算起了军需的账目。

大军从京城出发，每日的人吃马喂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虽然户部拨了款，但层层盘剥下来，真正能落到实处的还剩多少？

到了前线，那些骄兵悍将哪个是省油的灯？

还有十四弟，他虽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此次他为大将军，自己为总管，两人之间难免会有摩擦。

胤禟越想头就越疼。

而就在他愁得快要掉头发的时候。

林卿卿已经吃完了半包薯片，喝了一壶上好的龙井，甚至还舒舒服服地打了个盹。

等到马车再次停下准备安营扎寨的时候。

他们已经抵达了保定府地界。

“爷，爷！快醒醒！”

胤禟感觉自己被人推了推。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林卿卿那张放大了的兴奋的脸。

“到保定了！咱们吃驴肉火烧去！”

她不由分说拉起胤禟就下了马车。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大军在城外安营，十四阿哥胤祯治军极严，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入城。

但胤禟和林卿卿自然不在此列。

他们的“探索者一号”房车本就停在营地的最外围，加上胤禟军前总管的身份，进出城池根本无人敢拦。

保定府作为京畿重镇，又是通往山西、蒙古的重要枢纽，此刻依旧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林卿卿拉着胤禟，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儿，在人群中好奇地东张西望。

胤禟被她拉着，满心的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卿卿，咱们随便找个地方吃点就赶紧回去吧。”

“这城里人多眼杂的，不安全。”

“怕什么？”林卿卿白了他一眼，“你觉得这满大街的人，有哪个是我的对手？”

胤禟一想也是。

就她那个能徒手搓玉的力气，她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就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林卿卿没有去那些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大酒楼。

她凭借着自己来自现代吃货的敏锐直觉，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小巷子。

巷子的尽头有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

店门口挂着一个歪歪斜斜的木头招牌，上面用墨写着三个大字——“老白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一尊半人多高的石磨前，慢悠悠地磨着面。

店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就是这里了！”

林卿卿眼睛一亮，拉着胤禟就走了进去。

店里很小，只有四五张油腻腻的木头桌子。

几个看起来像是赶路脚夫的汉子正埋头大口地吃着火烧，喝着粗碗的杂粮粥。

看到胤禟和林卿卿这一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女走进来。

店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走上前，有些局促地问道。

胤禟皱了皱眉，他对这种脏兮兮的小店本能地有些抗拒。

【哟，柴火慢炖的老汤，和面用的是石磨面，这老板是个讲究人啊。】

【看这肉色，是上好的太行驴，肥瘦相间，炖得火候刚刚好。】

【错不了，最正宗的就是这种苍蝇馆子！】

林卿卿却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对那妇人说道：“老板娘，给我们来十个火烧，肉要多！汤要另外盛一碗！”

“再来两碗小米粥，一碟小咸菜。”

“好嘞！您二位稍等！”

妇人见她如此爽快，也是眉开眼笑，高声应了一句就去后面忙活了。

胤禟拉了拉林卿卿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卿卿，这地方也太……太简陋了。东西能干净吗？”

“爷，这你就不懂了。”林卿卿一脸神秘地说道，“越是这种地方，才越有最地道的人间烟火味。”

很快，两个冒着热气的火烧被端了上来。

那火烧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层层分明。

从中间切开，塞满了用老汤炖得软烂入味的驴肉。

肉香混合着面食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胤禟本没什么胃口，可闻到这个味道，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林卿卿拿起一个递给他。

“尝尝。”

胤禟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应声而裂。

紧接着，那炖得入口即化的驴肉混合着浓郁的汤汁，瞬间就在他的口腔里爆开！

鲜！香！软！糯！

胤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活了三十年，吃遍了山珍海味，御膳房里什么名贵的菜式没尝过？

可他从未吃过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美味的东西！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一个火烧给吃了个精光，甚至连掉在桌上的一点碎渣都给捻起来塞进了嘴里。

“老板娘！再来十个！”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冲着后面大声喊道。

林卿卿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不由得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店门口走进来几个穿着蒙古袍子、腰间挎着弯刀的商人。

他们一进来就大声嚷嚷着要了二十个火烧，五十斤酱驴肉，说要打包带走。

林卿卿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脚上穿的一双沾满了泥土的厚底马靴上。

又看了看他们身后停在巷子口的几辆装满了皮毛和药材的勒勒车。

她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转过头看着正抱着一碗驴肉汤喝得不亦乐乎的胤禟，忽然开口问道。

“爷，你知道这一个驴肉火烧卖多少钱吗？”

胤禟一愣，“多少钱？不就几个铜板吗？”

“一个五文钱。”林卿卿说道，“刚才那几个蒙古商人买了五十斤酱驴肉，一斤大概是五十文，总共是二两五钱银子。”

“这又怎么了？”胤禟不解地问道。

“这五十斤酱驴肉，他们带回草原，转手就能卖到至少一两银子一斤。一来一回就是五十两银子。”

“而他们车上拉的那些皮毛，在草原上随处可见，不值什么钱。可只要拉到这里卖给南边的商人，一张上好的狼皮就能卖到十几两银子。”

林卿卿看着胤禟，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比金子还要亮的光。

“爷，你发现没有？”

“咱们这一路上吃的、穿的、用的，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贸易’。”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生意。”

“这保定府是南北交通的要道。这些驴肉是本地的特产。而那些蒙古人带来了皮毛，又带走了食物。”

“这一来一回，银子就像水一样在流动。”

“你觉得这水流最终都流到哪里去了？”

胤禟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发懵。

他顺着林卿卿的思路想了下去。

这些银子一部分流进了像“老白记”这样的小商贩手里。

更多的则是流进了那些控制着货源和销售渠道的大商帮和官府的手里。

而他作为皇子，作为军前总管，手里握着的是最大的一笔“官方贸易”！

军需！

“我明白了！”

胤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利用采办军需的便利，把咱们自己的东西也夹带进去！？”

“不止。”林卿卿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咱们要做的，是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物流网络’。”

“把整个北方的所有生意都串联起来！”

胤禟的心砰砰直跳！

他觉得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正想再问得详细一些。

忽然，林卿卿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那双正在闪闪发光的眼睛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然后她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半个火烧。

“爷。”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咱们好像有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