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奶奶瞥了何方一眼，那眼神，钟晚意形容不出来。

不像是看孙媳妇，倒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贺奶奶缓缓开口，“何方，晚意说得对。”

何方的表情凝固住，嘴巴抽了抽，“奶奶，你是不是说错了？”

贺奶奶冷哼一声，走到钟晚意面前，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好孩子，委屈你了。”

钟晚意愣住，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

“奶奶，”她轻声说，“您和爷爷的衣服我会洗的。你们腿脚不好，我用洗衣机多洗几件不费事。”

贺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

贺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何方灰溜溜地端着那盆脏衣服走了，钟晚意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些同情她。

在这个家里，她好像也活得挺累的，但这份同情只持续了一秒。

贺云倬走过来，“我们一起送孩子们去上学吧，学前班路远，开车方便些。”

钟晚意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贺云倬大步走向门外，钟晚意带着孩子跟了上去。

而此刻，二楼走廊尽头，方英英正站在窗帘后面，目光穿过缝隙，定定地落在钟晚意身上。

方英英的眼神，比刚才偷看时复杂得多。

衣服洗好，钟晚意晾好衣服后，领着孩子坐上车。

路上，贺云倬问，“你怎么会那么多外语？”

昨天晚上，钟晚意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语言天赋好，自学的，看报纸，听广播。”

贺云倬没有怀疑，但另有疑惑。

“那这7年里，你没有利用外语找一份工作？”

钟晚意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鼻子哼了一声，没好声气说道。

“没资源，没门路，我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上哪里去找工作？”

“4个孩子离不开人，我去上班，谁带他们？”

“在你们这些大家族眼里，一个工作也许很简单，但对我来说，千难万难。”

“我不是没找过，别人一听我要带孩子，想在家兼职，就问要结婚证明。”

钟晚意越说越气，最后眼眶泛红。

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装柔弱，只是提起这7年的辛酸。

难免意难平。

这狗男人，还问她为什么不找工作？

他怎么不问，何不食肉糜？

狗男人，这个时代对女人多么不友好，他难道不知道吗？

狗男人，死男人。

刚对他升起的一丝丝好感，又荡然无存了。

贺云倬也是有些大老粗，刚才没想那么多。

就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女人心中有那么多酸楚。

看到女人红了眼眶。

他慌了神。

下意识减慢了车速。

把车缓缓靠边停下。

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帕子，递了过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我只是随口一问。”

“我没想到，养孩子如此艰辛。我以后会对你们娘5人好的。”

贺云倬慌忙解释。

小宝见妈妈好像受了委屈。

三宝四宝赶紧安慰妈妈。

大宝从后座站了起来。

“你又欺负妈咪，坏人。”

二宝还想从后面翻到副驾驶上，但被钟晚意阻止了。

二宝叉着腰，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你是不是嘲笑妈咪没工作？”

“哼，妈咪没工作都是因为你，是你不要妈咪的。”

贺云倬尴尬地坐在车里，不知如何解释。

孩子们说的，好像也没错。

再说了，他还能跟自己得孩子争论不成？

钟晚意摸了摸孩子眉心，示意他们坐好。

心情好了一些，她说。

“乖，以后我们监督爸爸。”

“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们都给他记小本子上。”

“如果让我们不满意，你们就跟妈妈走，好不好呀？”

4个小宝纷纷说“好呀好呀”。

贺云倬不敢反驳，但一脸幽怨看向钟晚意。

仿佛在说：

我会好好对你们的，别说什么走不走的话…

钟晚意才懒得管他怎么想。

反正丑话说前面，免得以后扯皮。

目前来看，贺家可是有一半的人看不起她。

随时想着，把她扫地出门。

甚至抢她的孩子。

她不相信，贺家某些人的态度，贺云倬看不到？

“贺云倬，我们有约法三章。”

“你家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哪些人不喜欢我，你也知道。”

“如果以后过不下去，孩子我是不会留给贺家的，我要带走。”

贺云倬眼巴巴的，不敢说话。

钟晚意看他委屈巴巴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再说他。

“行了，开车吧。先去学校，别迟到了。”

贺云倬继续开车。

路上，他动也不敢动。

一路无言。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红星小学校门口。

三宝四宝下车。

“妈咪再见。”

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爸爸再见”。

大宝二宝只说了“妈咪再见”。

又看了看贺云倬，淡淡一句“谢谢你送我们上学。”

刚才还耷拉着脑袋的贺云倬，嘴角微扬。

他向孩子招了招手。

钟晚意心情好了一些，笑着对孩子说。

“好好上学，放学妈妈来接你们。”

等孩子进了学校，贺云倬发动汽车。

“走，我带你去找周峥。”

贺云倬要兑现承诺。

他答应了钟晚意，要帮她协调购买瑕疵布。

钟晚意愣了愣，没想到男人这么快就履行诺言。

看来，是自己误会他了。

“对不起，路上是我过于情绪化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会注意的。”

钟晚意唇角跳跃，眉眼弯弯带甜。

这狗男人，还行。

至少没那么多大男人的臭脾气，能屈能伸。

钟晚意坐在副驾驶位上，她身体越过中控。

她轻轻挽起耳边的长发。

樱桃小嘴，几乎抵近贺云倬的耳根。

“今天，还没谢谢你帮我说话，也谢谢你送孩子上学。”

一股热气和女人体香。

顺着耳根，灌进衣领。

瞬间，钻入贺云倬心跳如雷的胸膛。

“不…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你不生气了吗？”

贺云倬脸又红了。

钟晚意嘿嘿一笑。

“不生气，只要你一直对孩子，对我好。”

“我会的。”

贺云倬低着眼眸，轻轻回应着。

她现在有点喜欢逗这个男人。

如前世现代综艺里的小奶狗。

被她撩得日日红温，欲罢不能那种。

汽车刚启动，发动机发出阵阵轰鸣声。

但贺云倬的心跳声太大，连钟晚意都感受到了。

“贺教授，专心开车哦。”

贺云倬直视前方，滚烫的双手上握紧了方向盘。

从市政府大门接上周峥，三人马不停蹄往东区纺织厂赶。

“嫂子，听说你想买点瑕疵布？”

周峥坐在后排，并不拘谨。

“嗯，贺教授说你有门路，所以今天麻烦你了。”

“嫂子见外了，贺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舅舅就在纺织厂，听说最近那边出了一批瑕疵布，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钟晚意点点头，心下感慨。

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怪不得现代人做生意，都喜欢问“你有没有关系？”

在普通人眼里。

一件很难办的事，在别人眼中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以前没政策时，她走街串巷卖点小东西。

还要东躲西藏，生怕被人抓住投机倒把的把柄。

后来政策放开，开了个小卖部，一样是生意惨淡。

现在，钟晚意也成了那个有关系的人了。

因为瑕疵布，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买得到的。

而这次的瑕疵布，更是难得的“整料”，适合缝制整衣。

不过，这周峥不用上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