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周维民的病情终于完全脱离了危险期，剩下就等慢慢康复了，后续康复的工作由其他医生代劳就行，叶梨打算今天就离开军区医院。

等她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时，突然发现一位年过五旬的军人同志正背着手站在窗边，好似一直在等她，军装笔挺，肩章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应该是军区某位大佬吧。

他听到脚步声后转头看向刚走进办公室的叶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又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是叶梨同志吧，我是军区副司令员赵刚。”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战场上发号施令的语气，却又刻意放轻了几分，“这次抢救，你立了大功。”

叶梨摘下手套，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她抬眼，神色平静：“职责所在，首长。”

赵副司令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叶梨面前，红头标题赫然印着——“关于特招叶梨同志入伍的请示”。

“军区医院需要你这样的医生。”他语气笃定，“待遇按师级标准，配专车，住房安排在家属院最好的位置。”

叶梨没接，只是微微摇头：“谢谢首长，但我只是下乡知青，该回生产队了。”

叶梨上辈子已做够了领导的牛马，这辈子不想再被人束缚着，一旦她进了部队，那要做什么还不是领导一句话的事。

赵副司令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叶梨会拒绝。

他侧头瞥了眼站在一旁的霍霆宇，又转回来，语气放缓：“叶梨同志，你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知道。”叶梨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我救人不是为了这个。”

赵副司令还想再继续劝说一下，“叶同志，如果你是担心你父母的事会影响到你，你父母的问题…我可以向组织申请再重新进行调查。”

“谢谢首长！”叶梨抬起脸，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苦笑，“但我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该搞特殊化。”

赵副司令盯着叶梨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意味深长地看向霍霆宇：“霍团长，你怎么连个女同志都说服不了？”

霍霆宇没说话，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赵副司令忽然拍了拍霍霆宇的肩：“行，叶同志，那我就不勉强了。”

赵副司令又向叶梨推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叶梨同志，这是组织上给你的奖励。”

信封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和几张工业券。

叶梨没有立即去接，她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消毒液褪色后的黄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边缘。

“收下吧。”站在一旁的霍霆宇突然开口，“你那些‘土方子’用的药材，不都得花钱？”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本来在叶梨的世界观里，付出劳动就应该获得相应报酬，这完全没毛病，奈何在这个人人都提倡奉献的年代，她不得不装得含蓄一些，幸好霍霆宇给她提供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叶梨抬眼看了一眼霍霆宇，伸手接过了信封。

“谢谢首长。”叶梨声音很轻，但把信封塞进衣兜的动作干脆利落，“正好我这个农村赤脚大夫缺的医疗设备还挺多的。”

赵副司令哈哈大笑：“好！就要这样实在的同志！”

他转向霍霆宇，“你看看人家，哪像你们这些小子，领个奖状还要假客气。”

霍霆宇没接话，只是盯着叶梨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信封角。那里隐约可见一张“自行车购买券”的边角——昨天后勤处刚到的稀缺物资。

赵副司令临走前，突然压低声音对霍霆宇道：“你小子抓紧点，早点把人追到手，不就成了我们军区的人？”

霍霆宇没应声，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

门关上后，霍霆宇突然伸手，从叶梨口袋里抽出了那张自行车券。

“凤凰二八，”他弹了弹票面，“我一会陪你去挑。”

叶梨抢回票证时，指尖擦过他虎口的枪茧。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墙上的钟表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等赵副司令走远，办公室里只剩下叶梨和霍霆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半晌，霍霆宇忽然道：“赵副司令说得对。”

叶梨终于抬头，皱眉：“什么？”

“早点把你追到手，”霍霆宇突然认真地盯着叶梨，黑眸深不见底，“你就跑不掉了。”

叶梨一怔，随即冷笑：“霍团长，你是在执行任务？”

霍霆宇没回答，只是伸手，替她拎起药箱。

“走吧，”他转身，声音淡淡，“去选自行车，然后再送你回村。”

霍霆宇开着吉普车将叶梨送到百货商店，此时自行车柜台前挤满了人，凤凰、永久、飞鸽——锃亮的车架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霍霆宇站在叶梨身后，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拥挤的人群。他单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点了点最边上那辆“凤凰二八”：“这辆。”

售货员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见是军人，态度格外热情：“同志好眼光！这可是最新款，加厚车架，载两百斤都不晃！”

叶梨没说话，上前伸手按了按车座，又拨了下铃铛——清脆的“叮铃”声在嘈杂的店里格外清晰。

“试试？”霍霆宇问。

叶梨摇头：“就这辆。”

售货员麻利地开票，霍霆宇接过，扫了一眼价格：“168元，外加一张自行车票”。他没说什么，直接掏钱付账，动作干脆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叶梨皱眉：“我的奖金够付，不用你——”

“自行车票是我的。”他打断，语气平淡，“上次任务剩的。”

其实，那张自行车票是他用两包大前门香烟跟后勤处长换的，他觉得叶梨在乡下用自行车的机会多，所以买一辆很有必要。

霍霆宇见叶梨又要拒绝，立即解释道：“你就当是我感谢你这几次的救命之恩吧，再说自行车票我暂时也用不着。”

见此，叶梨也不再多说什么，救命之恩换一辆自行车，怎么看也是她吃亏，所以收下也毫无心理负担。

叶梨攥着新车把手，凤凰二八的车铃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侧头看向霍霆宇，语气干脆：“我自己能骑回去。”

霍霆宇没说话，只是单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敲了敲吉普车的引擎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六十里路，”他声音低沉，“中途有三个坡，两片林子，最近有狼群活动的报告。”

叶梨眯了眯眼：“你觉得我怕狼？”

霍霆宇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当初是我将你带出来的，自然有义务要将你安全送回去。”

最终，叶梨的新自行车被捆在了吉普车顶——用霍霆宇的武装带和两根麻绳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