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沉默地注视着叶婉，眼神晦暗不明。

他既没说相信她的说辞，也没有再出言反驳。

“所以……你是因为想起‘军长夫人’的好日子，才来这苦寒之地找我的？”

沈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生锈的武装带扣。

叶婉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若不是预知到他将来能当上军长，这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女人，怎么可能甘愿在这苦寒之地陪他喂牦牛？

“既然我们注定要做夫妻...”沈言突然伸手捏住叶婉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那我提前行使丈夫的权利，也不为过吧？”

月光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而炽热。

叶婉带来的消息确实令他心动——

三年后政策变动，父亲平反，他还能重新穿上那身笔挺的军装。

这个曾经让他都不敢奢望的念头，此刻竟成了支撑他熬过眼下困境的希望。

“记住你说的话。”沈言俯身在叶婉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耳廓上。

“三年后，我要看到你所承诺的一切。”

叶婉吃痛地皱眉，却掩不住眼底得逞的快意。

“三年后，你将是团长女婿，到时我父亲平反后，我也不再是臭老九的女儿。”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野心和欲望，永远是他最大的软肋。

叶梨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沈言。

她绝不会让那个短命鬼有机会翻身。

想到这，叶婉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至于叶洋那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竟敢偷拿她的存折？

那就让他和他那个短命的二姐一起烂在乡下好了。

叶婉越想越兴奋，干裂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沈言冷眼瞧着叶婉那扭曲的表情，不知又在盘算着什么。

“咳...咳咳...”沈言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幻想。

叶婉立刻换上温顺的表情，将桌上的茶水给沈言递了过去。

她很清楚，在这个男人彻底相信她的“预言”前，还需要继续扮演他体贴的未婚妻。

即便这一世的轨迹与前世略有偏差，叶婉仍坚信最终的结局不会改变——

她注定要戴上那枚闪亮的军长夫人胸针。

沈言接过茶碗时，目光在她谄媚的笑容上停留了片刻。

他当然看得出这女人眼底闪烁的算计，但既然她口中的“未来”对自己有利，暂时留着她倒也无妨。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眼中闪过的冷光——横竖等回到军区，有的是办法处理这个疯女人。

夜风卷着草屑，将两人各怀鬼胎的算计吹散在藏区凛冽的月光下。

不一会儿，沈言在隔壁畜栏的鼾声隐约传来。

叶婉突然咬住自己脱皮的嘴唇——

这辈子自己不过是多受三年的苦，结局绝不会变。

“咔嗒”——

她掰断手里一根干草，仿佛是要折断谁的脖颈一般。

灶坑里未熄的余烬忽地爆出火星，映亮叶婉眼底病态的执念。

她盯着墙上那面裂镜，仿佛已经看见镜中未来的自己，正戴着那枚闪亮的军长夫人胸针微笑。

几日前。

叶婉一身狼狈的站在藏区文工团政委办公桌前，干裂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军大衣袖口的线头。

徐政委将她的空档案袋往桌上一摔，“啪”地一声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

“叶同志，没有介绍信，你就是黑户！”政委一脸不耐。

“要么拿原单位证明来，要么等我们发函核实——至少一个月！”

叶婉喉头发紧——来时的火车上被偷走的不仅是调函，还有放在行李箱里面的粮票和积蓄。

现在她兜里就仅剩的三块八毛钱，连招待所的通铺都住不起三天。

“政委，我能不能先...”

“先去后勤帮厨吧。”徐政委打断她，推过来一张油印的《临时人员登记表》，“每日记五个工分。”

表格最下方印着刺眼的红色备注：“需保卫科每日签字”。

走出办公室时，叶婉把掌心掐出了血。

多么讽刺——前世她身披军长夫人荣光，在军属大院的红毯上接受鲜花与掌声。

而今却蜷缩在藏区的寒风里，为每日五个工分卑躬屈膝。

沈言成了她最后的浮木。

即便他现在只是个喂耗牛的落魄军人，但军籍仍在，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她必须牢牢抓住他，熬到原单位的回函……

可她不知道的是，西北军区档案室里，她的材料早已被塞进标着“待处理”的铁灰色柜子。

上级的批复文件明晃晃地写着：

“该人员与沈姓贪污犯家属关系密切，且存在一定作风问题，暂不予工作安排。”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叶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一位公安小战士。

“叶同志，你的行李找到了。”

“局长让你去局里认领一下。”

叶婉心头一喜——

调函和介绍信说不定还在里面！她匆忙套上早已磨脱皮的皮鞋，跟着小战士穿过晨雾弥漫的街道。

公安局的走廊阴冷潮湿，墙上的“为人民服务”标语已经褪色。

杨局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叶婉的行李箱就摆在桌上——

锁被撬开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摊开在泛黄的报纸上。

“叶同志，你的行李箱找到了，但调函和钱票确实没了，”杨局长叼着烟斗，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叶婉。

“不过有些物品......需要你解释一下。”

杨局长的手指缓缓移向那本《毛选》封皮包裹着的《红与黑》书籍。

叶婉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认得这本书！当初塞给叶洋时，她还特意在扉页伪造了叶梨的笔迹。

现在那行“沪市知青办图书角”的字迹，此刻像刺刀般扎进她的眼里。

“这是栽赃！我弟弟他——”

“调查显示，你抛下亲弟弟独自来藏区。不巧，他在火车上救了一位重要人物，上周刚被评为县里‘见义勇为少年’。”

杨局长翻开工作簿，“需要打电话去核实吗？”

窗外牦牛队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叶婉盯着桌上那本书籍，恍惚间又回到西北离别那晚——

叶洋望着她塞进行李箱的书籍时，那双瞪大的眼睛里，震惊之下分明藏着冰冷的了然。

原来那小子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