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禾冲出了主卧。

她甚至都忘了穿鞋，就这么光着脚，踩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可她一点都感觉不到。

她一把拉开大门，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嫂子！”

王妹子惊呼一声，连忙追了上去，想把手里的雨衣披在她身上。

但苏清禾根本没听见。

冰冷的雨水，瞬间就将她单薄的睡衣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长长的黑发，湿漉漉地黏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狼狈不堪。

可她毫不在意。

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操场上那个即将远征的男人。

她穿过小院，冲到了家属院的铁栅栏前。

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同样被惊醒的军嫂。

她们有的披着衣服，有的甚至还穿着睡衣，一个个都面色惨白，伸长了脖子，望着操场上自己男人的身影，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恐惧。

离别的悲伤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清禾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她死死盯着操场的方向，目光飞快地在一排排挺拔的身影中搜索着。

终于，她找到了！

就在那辆打着头灯的解放牌卡车旁边！

陆骁正站在雨里，没有穿雨衣，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

他正对着一名肩上扛着通讯设备的小战士，大声地部署着什么，神情严肃。

他的身边，站着同样一脸凝重的指导员老张，还有警卫员刘立军。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感应。

在下达完最后一个指令后，陆骁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无比地，穿过朦胧的雨幕，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哗啦啦的雨声。

苏清禾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和……心疼。

他的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

那眼神分明是在责备她，为什么不听话跑到雨里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

苏清禾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在说：“回去！”

苏清禾倔强地摇了摇头，眼泪混合着雨水，从脸颊上滑落。

她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刻进骨血里。

陆骁的眼神，瞬间就软了下来。

那里面，有无奈，有不舍，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他媳妇儿的脾气。

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团长！时间来不及了！师部命令，我们必须在五点半之前，赶到白沙河一号大坝！”

指导员老张在一旁焦急地催促道。

陆骁收回目光，对着老张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准备上车。

但在踏上卡车踏板的那一瞬间，他又停住了。

他再次回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清禾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有即将分别的不舍。

有对未尽之吻的遗憾。

有对未来的承诺。

还有……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苏清禾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谈谈。

谈什么？

谈他们之间那被中断的吻？

谈他们那三个月的试用期？

还是谈……他们那张还压在政治处，盖着钢印的结婚证？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颤。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得到她的应允，陆骁在雨中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足以让苏清禾安心。

他不再犹豫。

转身，利落地跳上了副驾驶。

“出发！”

一声令下。

几辆解放牌卡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载着年轻的战士们冲破雨幕，朝着军区大院的大门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

苏清禾就这么看着那辆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

她看到了副驾驶上，陆骁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坚毅的侧脸。

他也正看着她。

目光交汇的瞬间，便成了永恒。

然后，车子远去。

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红色尾灯。

直到那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被黑暗吞噬。

苏清禾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丈夫远去的方向。

“嫂子，回……回去吧，陆团长已经走远了。”

王妹子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地响起。

她的男人，也在那几辆车上。

她的眼圈，也是红红的。

“是啊，嫂子，这雨太大了，你还光着脚，会生病的。”

“咱们的男人去前线拼命，咱们可不能让他们在后方还担心啊。”

其他的军嫂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劝着。

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担忧和悲伤。

但在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只会传八卦、比丈夫军衔的妇人。

她们是战友。

是守望相助，共同等待丈夫归来的，最坚强的后盾。

苏清禾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泥水弄得脏兮兮的脚。

是啊。

陆骁走了。

去了一个她不知道有多危险的地方。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不要让他担心。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跟她“好好谈谈”。

“我没事。”

苏清禾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从王妹子手里，接过那件带着体温的旧雨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谢谢你，王妹子。”

她转过身，对着所有关心她的军嫂们，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家都回去吧，天还没亮，雨又大，别着凉了。”

“男人不在家，咱们更得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和老人。”

“别让他们，在前线流血流汗，还要为家里分心。”

她平静的话语，带着一股力量，瞬间安抚了在场所有军嫂惶恐不安的心。

是啊。

不能慌，不能乱。

她们是军人的妻子。

她们的脊梁，也得挺得笔直！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回家守着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

王妹子不放心苏清禾，坚持要扶着她回家。

苏清禾没有拒绝。

她现在，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回到那间熟悉的小楼，里面全是陆骁的气息。

主卧的床上，还维持着他们昨晚的样子。

被子凌乱地堆着，枕头上，还残留着他头发上的，淡淡的烟草味。

床头柜上，那个军绿色的搪瓷茶缸，和她那个印着红双喜的口杯，紧紧地挨在一起。

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亲密。

可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空荡荡的。

冷冰冰的。

苏清禾走到床边，缓缓地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陆骁睡过的那个枕头。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陆骁……”

她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我等你回来，跟你……好好谈谈。”

窗外，雨声依旧。

天，却在一点点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注定是，无比漫长，也无比煎熬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