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剧烈摇晃，随时都可能翻倒。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

车厢里，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呛得人阵阵反胃。

苏清禾抱着急救包，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她旁边的年轻护士，脸色煞白，已经吐了好几次。

可苏清禾，却感觉不到任何不适。

她的感官变得麻木，只能感觉到心脏沉重而迟缓的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车外传来鼎沸的人声，和一阵阵沉闷的轰鸣。

“到了！到一号大坝了！”

司机在前面大喊了一声。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股夹杂着水汽和泥土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

眼前的景象，让车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是……人间地狱。

天与地，都是一片混沌的灰黄色。

不远处，滔天的洪水疯狂咆哮，猛烈撞击着岌岌可危的堤坝。

堤坝上人影攒动，一片繁忙景象。

堤坝上，穿着各色制服的战士们密密麻麻，扛着沙袋在泥泞中奔跑、呼喊。

口号声、水声、风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

“快！医疗队的人，跟我来！那边临时救护站缺人手！”

一个穿着雨衣的干部，冲过来大声喊道。

医生护士们立刻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跑了过去。

“同志，你也快跟上！”

那干部催促着苏清禾。

苏清禾跳下车，冰冷的泥浆，瞬间淹没了她的脚踝。

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道最危险的堤坝。

陆骁……

他会在哪里？

“同志！发什么呆！快走！”

干部又喊了一声。

苏清禾回过神，对那干部说：“同志，我是野狼团的家属，也是后勤人员，我想去找我们团长陆骁！”

“陆团长？”那干部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你找他？你不知道尖刀连失联了吗？现在谁都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我知道！”苏清禾颤声说：“我知道！正因为知道，我才必须找到他！”

“胡闹！”干部厉声喝道，“这里是前线，不是你们家属找人的地方！赶紧去救护站帮忙！”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苏清禾，转身去指挥其他人了。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地方……

她要去哪里找他？

不。

不能放弃。

她想起刘立军说过，陆骁打仗，永远都冲在最前面。

最危险的地方，一定有他！

苏清禾咬了咬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段看起来最薄弱，水流最湍急的堤坝，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过去。

泥浆没过了她的小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有战士看到她，冲她大喊：“嫂子！这里危险！快回去！”

“那边不能去！随时会塌方！”

苏清禾充耳不闻。

她瞪大眼睛，在那些满身泥浆的人影中疯狂搜索。

不是他。

也不是。

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一声熟悉的、发自胸腔的咆哮传来。

“都他娘的给老子挺住！沙袋！快！堵住那个口子！”

这个声音！

是陆骁！

苏清禾猛地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在堤坝最前端，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死死地抵着一个不断渗水的缺口。

他的身上，糊满了泥浆，已经看不出军装的颜色。

头发上，脸上，全是泥水。

整个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可那挺得笔直的脊梁，那嘶哑却有力的吼声，不是陆骁，又是谁？！

他活着！

他还活着！

那一瞬间，苏清禾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听不见了。

她的眼里，只剩下那个满身是泥的身影。

眼泪瞬间涌出，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站在泥泞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风雨和人潮，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他。

要把他的身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

那个在洪水中搏命的男人，在一次嘶吼的间隙，似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漫天的风雨，精准地，落在了苏清禾的身上。

四目相对。

陆骁的动作僵住了。

陆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被震惊取代。

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震惊而僵住了。

他嘴唇翕动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站在滔天的洪水中，浑身僵住，死死地盯着她。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惊疑，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苏……

清……

禾……？

他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消散在了风里。

他浑身一软，朝着她的方向，踉跄着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