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不让你念了？为什么？”

苏清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绕过办公桌，走到孙红梅面前，扶住她瘦弱的肩膀。

“红梅，你告诉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

孙红梅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手里的退学申请，又往前递了递。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也都听到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哎，这孩子，怎么说不念就不念了呢？”

“是啊，多可惜啊，这孩子虽然成绩不是顶尖，但人很踏实，努努力，考个中专还是有希望的。”

李文斌也走了过来，看到孙红梅在哭，神色关切。

他看向苏清禾，轻声说：“苏老师，要不，我们先让她平复一下情绪？”

苏清禾点了点头。

她拉着孙红梅，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搪瓷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来，先喝口水，别哭。天大的事，都有老师在，我们一起想办法。”

苏清禾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孙红梅抽泣着，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才渐渐平复下来。

在苏清禾的耐心询问下，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孙红梅的家，在距离清河镇十几里外的一个叫“下河村”的村子。

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弟弟。

前段时间，她父亲上山砍柴的时候，不小心从坡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为了治腿，家里不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她母亲一个人，既要照顾断腿的丈夫，又要下地干活，根本忙不过来。

家里唯一的壮劳力，就只剩下她了。

她父亲昨天跟她说，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行了，没必要再念下去。

让她退学回家，帮忙干活，也能给家里省下一笔学费。

“我爸说……说让我明年就……就嫁人，还能给家里换一笔彩礼，给我弟以后娶媳妇儿用……”

说到最后，孙红梅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起来。

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八十年代的农村，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重男轻女，为了儿子，牺牲女儿的未来，简直就是天经地义。

李文斌叹了口气，神情无奈又同情。

“这……这真是……唉！”

苏清禾心里沉甸甸的，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那个女性可以顶半边天，可以追求自己梦想的时代。

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本该在教室里读书，憧憬未来的年纪，却要被当成一件可以交换的货物，用自己的婚姻，去给家里换取利益。

这是何等的悲哀和残忍！

苏清禾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看着浑身发抖的孙红梅，下定了决心。

不行！

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孩子，就这样被毁掉！

“红梅，你先别哭。”

苏清禾站起身，果断地开口：

“你先回教室上课，这件事，老师来处理。只要你还想读书，老师就一定有办法让你继续念下去！”

孙红梅抬起挂满泪痕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清禾。

“老……老师，真的吗？”

“真的。”苏清禾用力地点了点头，“相信老师。”

安抚好孙红梅，苏清禾立刻找到了王校长，跟他请了半天假。

王校长听说了孙红梅家里的情况，也是连连叹气。

“苏老师啊，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是，这种事情，我们学校也无能为力啊。清官难断家务事，她父母要是铁了心不让她念，我们总不能把人绑到学校来吧？”

“王校长，我知道。”

苏清禾说，“我不想别的，我就是想去做个家访，跟她父母好好谈一谈。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想争取一下。”

王校长见她眼神执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准了她的假。

“那你路上小心点，下河村路不好走。”

放学后，陆骁照例骑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在学校门口的大槐树下等她。

看到苏清禾出来，他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媳妇儿，回家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苏清禾的情绪有些不对。

一路上，她都沉默着，不像平时那样，会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怎么了？谁惹你了？”陆骁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苏清禾这才把孙红梅的事情，跟他简单说了一遍。

陆骁听完，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糙汉子，但也知道，读书是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

“这种爹，真是混账！”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想去她家看看。”苏清禾说。

“我陪你去！”陆骁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说完，他直接调转车头，“下河村是吧？在哪边？”

“陆骁，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明天还要带兵训练呢。”

“不行！”陆骁态度坚决，“村子那么偏，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天塌下来，有你男人顶着！”

苏清禾心里一暖。

有他在，她心里踏实多了，再大的困难也不觉得怕了。

第二天是周六，陆骁不用出操。

一大早，他就载着苏清禾，往十几里外的下河村骑去。

正如王校长所说，路非常不好走。

出了镇子，就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自行车颠簸得厉害。

陆骁却骑得极稳，他让苏清禾紧紧抱着自己的腰，用他宽阔的后背，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颠簸。

骑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了下河村的村牌。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的几十户人家，大多是黄泥夯成的土坯房，看起来很是破败。

按照孙红梅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村东头的一户人家。

那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三间低矮的土房，屋顶上的茅草，已经发黑腐烂。

院子里，一个面色蜡黄、头发干枯的中年妇女，正在吃力地用一口大铁锅煮猪食，旁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流着鼻涕。

看到有陌生人进来，那妇人立刻警惕地抬起头。

“你们找谁？”

“请问，这里是孙红梅家吗？我们是她的老师。”苏清禾温和地开口。

听到是老师，孙母的脸色缓和了些，但依旧透着戒备和疏远。

她擦了擦手，把他们往屋里让。

“老师啊，快请进。”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几条小板凳。

里间的土炕上，躺着一个面色黝黑的男人，一条腿上，还绑着厚厚的夹板。

他就是孙红梅的父亲，孙大山。

看到苏清禾和陆骁，孙大山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苏清禾说明了来意，并且表示，孙红梅是个很有潜力的孩子，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考上学，将来会有出息的。

然而，孙大山只是冷笑了一声。

“出息？出息能当饭吃吗？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还不是要嫁人！还不如早点回家，帮衬家里，给我儿子攒点家底！”

这话刻薄又现实，字字扎心，让人心里发冷。

陆骁的拳头，瞬间就硬了。

要不是苏清禾在旁边拉着他，他恐怕当场就要发作。

苏清禾压下火气，耐着性子继续劝说。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国家政策好了，提倡男女平等。红梅要是能考上中专，分配了工作，就是国家干部了，每个月都有工资和粮票，到时候，能更好地孝顺你们，也能更好地帮扶弟弟，这不比早早嫁人强吗？”

“呵，说得好听！”

孙大山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和不信。

“考上？那么多人考，凭什么就是她？万一考不上呢？这几年的学费，不都打了水漂？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哪还有闲钱供她念书！”

他指着自己那条断腿，吼道：“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家里全靠她妈一个人！她要是不回来，难道让我们一家子都去喝西北风吗！”

孙母在一旁，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

苏清禾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发现，自己所有的道理，在这个被贫穷和偏见压垮了的男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逻辑，已经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因为穷，所以不让女儿念书。

因为不念书，女儿只能早早嫁人，或者重复他们一辈子的命运。

然后，继续穷下去。

“大哥，学费的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

“不用你们想办法！”

孙大山粗暴地打断了她，“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们外人来管！你们走吧！红梅是不会再去上学了！”

说完，他直接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们，摆明了不想再谈。

屋里顿时没人说话了。

苏清禾看着这个顽固的男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她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骁，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

“她爸的腿，是在哪家医院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