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煤油灯下，钢笔尖划在信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姜婉死死捏着笔杆，指节泛白，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笔，而是一把捅向姜栀心窝的刀。

“投机倒把……非法集会……利用职权倒卖物资……”

每一个字，都被她写得力透纸背，墨迹渗到了桌面上。

她一边写，一边咬着后槽牙冷笑。

姜栀啊姜栀，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能赚钱吗？

在这个年代，越是有钱，死得越快！

带着全大院的嫂子搞副业？每瓶酱给两毛钱加工费？

这就叫资本主义尾巴！这就叫剥削！

再加上谢临洲那个副旅长的身份，这就是现成的靶子！

只要这封信递上去，别说是姜栀那个贱人，就连谢临洲那身军装都得被扒下来！

“你在写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郁的声音。

姜婉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慌乱地想要遮挡，却见顾云庭已经站在了身后，正推着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目光幽幽地盯着信纸上的内容。

“云庭哥，我……”

姜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刚想解释，却发现顾云庭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相反，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快意。

“这里，写得不对。”

顾云庭伸出手指，在“倒卖物资”那一行点了点，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光说倒卖物资太笼统，要写具体点。就写……疑似动用军车运输私货，且数目巨大，来源不明。”

姜婉愣住了，随即狂喜。

她猛地转过身，抓住顾云庭的袖子：“云庭哥，你也支持我？你也觉得姜栀她是违法的对不对？”

顾云庭嫌恶地抽回袖子，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清高又虚伪：

“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作为一名有觉悟的干事，绝不能容忍有人挖社会主义的墙角，败坏部队的风气。”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里浮现出姜栀那张明艳动人的脸，还有谢临洲那副高高在上、把他踩在脚底下的嘴脸。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吧。

大家一起烂在泥里，谁也别想好过。

有了顾云庭的默许和“指导”，姜婉这封举报信写得更是如有神助。

洋洋洒洒三大页，从姜栀怎么收买人心，到谢临洲怎么包庇纵容，编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趴在谢家床底下听了墙角。

写完最后一个字，姜婉吹干了墨迹，把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

“姜栀，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她把信揣进怀里，换了双不响的布鞋，像只昼伏夜出的耗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

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姜婉心跳如雷，既紧张又兴奋。她一路贴着墙根走，避开了巡逻的哨兵，摸到了革委会设立在营区外围的那个红色的举报箱前。

四周无人。

她颤抖着手，将那封承载着她全部怨毒和嫉妒的信，塞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投信口。

“啪嗒。”

信件落底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婉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看着那个铁皮箱子，嘴角疯狂上扬，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等着吧。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你们这对“模范夫妻”身败名裂的时候！

我要看着你哭，看着你求饶，看着你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大院！

姜婉怀着这种隐秘而变态的快感，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梦里，她看见姜栀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谢临洲被摘了领章帽徽押上了囚车。

而她，穿着最时髦的布拉吉，站在高处，接受着众人的膜拜。

……

次日清晨。

姜栀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

谢临洲去部队了，她哼着歌，正在院子里和几个嫂子分拣刚送来的小海鲜。

“妹子，今儿这虾爬子真肥！”

吴桂花手脚麻利地剥着虾壳，笑得合不拢嘴，“照这速度，咱们这个月能多挣好几十呢！”

“是啊！我家那口子昨天还说呢，让我跟着姜栀妹子好好干，争取年底买台收音机！”

孙燕也在一旁附和，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姜栀正想说两句鼓励的话，突然，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轰轰轰——”

那声音大得吓人，不像是一般的车。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抬头往院门口看去。

只见三辆涂着深绿色漆、车头上挂着红灯的吉普车，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家属院。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七八个穿着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纠察”红袖章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们个个板着脸，眼神冷厉，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封条，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原本热闹的家属院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阵仗吓住了。

这……这是革委会的调查组？！

这帮人平时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旦出现，那准没好事！

“谁是姜栀？”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鹰钩鼻，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姜栀身上。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有人举报你利用军属身份投机倒把，搞非法经营。跟我们走一趟吧！”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嫂子们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虾爬子掉了一地。

吴桂花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投机倒把？

这可是大罪啊！

姜栀却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目光越过那群凶神恶煞的调查员，看向了不远处的一扇窗户。

那里，窗帘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张苍白却挂着得意笑容的脸。

姜栀眯了眯眼。

果然是她。

“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姜栀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不卑不亢地迎上那个领头人的目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走一趟可以。但要是查不出来什么……这诬告军属的罪名，不知道那位举报人担不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