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姜栀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生怕大一点声，就把眼前这个刚浮出水面的真相给吹散了。

她捏着那枚带着体温的弹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微小的“X”字母，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谢临洲端着搪瓷缸子，大口灌了半杯凉白开，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糙劲儿。

他显然没察觉到媳妇的异样，只当她是没见过这玩意儿，觉得稀罕。

“嗯，五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连长，带着队伍在西南边境那一块搞拉练，顺便清剿几股流窜的武装匪徒。”

谢临洲放下杯子，随手拉开椅子坐下，两条大长腿随意地敞开着，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地方偏得很，全是深山老林。大冬天的，雪下得有膝盖深，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似的。”

“那天我正好轮休，想着去山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只野兔子给弟兄们改善伙食。结果兔子没打着，倒是撞见个倒霉蛋。”

姜栀呼吸一窒，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倒霉蛋。

这三个字，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

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走到谢临洲身边坐下，把那枚弹壳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倒霉蛋？什么人啊？大雪封山的往林子里钻，不要命了？”

谢临洲嗤笑一声，拿起弹壳在手里抛了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

“谁说不是呢。是个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裹得跟个球似的。也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怎么着，一头栽进了猎户挖的陷阱边上，冻得脸都紫了，气儿都没了半口。”

“当时周围还有两头饿红了眼的野狼盯着，我要是晚去一步，她就成狼粪了。”

说到这，他眼神沉了沉，似乎想起了当时的凶险。

“为了赶跑那两头狼，我把枪里的子弹都打光了。这一枚，就是最后一发，卡壳了，我就顺手扣下来揣兜里了。”

“后来呢？”

姜栀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死死盯着谢临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更多熟悉的影子，“那个小姑娘……你救了吗？”

“救了啊。”

谢临洲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咱是当兵的，见死不救那还是人吗？我把狼赶跑，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把人送到了山脚下的卫生所。”

“不过那时候任务急，队里发了信号弹召回。我看那姑娘烧得迷迷糊糊的，也没醒，就把她交给卫生所的大夫，自己归队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

“后来也没顾上去问问人活过来没有。这弹壳留着，也就是个念想，提醒自己那次命大，差点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轰——

姜栀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五年前。

西南边境的大山。

大雪，野狼，迷路的小姑娘。

背着走了十里山路。

这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进了原主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里！

原主一直以为救她的是顾云庭，因为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的顾云庭。而且顾云庭手里，还有这枚作为“信物”的弹壳！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顾云庭那个弱鸡，怎么可能在雪地里背着人走十里？又怎么可能从野狼嘴里救人？

真相只有一个。

那个真正救了原主一命，让她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为了报恩而委屈求全的“大英雄”，根本不是什么斯文的读书人。

而是眼前这个被她嫌弃过粗鲁、被她骂过直男、现在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喝凉水的糙汉——谢临洲！

姜栀看着谢临洲那张冷峻中透着几分痞气的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命运这东西，真特么是个天才编剧。

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原来她要找的人，一直就在身边。

她甚至还傻乎乎地为了气顾云庭，故意跟谢临洲秀恩爱。

要是早知道是他……

“怎么了？”

谢临洲见她半天不说话，眼圈还红红的，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故事吓着她了。

他心里一慌，赶紧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拉姜栀的手。

“媳妇，你别哭啊。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连块皮都没破！”

他笨拙地哄着，“再说了，那也就是个小插曲。我这人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

姜栀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得硌手，却让人无比安心。

“谢临洲。”

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是要把他看进心里去，“你当时救那个姑娘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没有给她留什么东西？”

顾云庭拿着弹壳说是信物。

那除了弹壳，肯定还有别的东西或者特征，能证明身份。

谢临洲皱着眉想了想，挠了挠头：“东西？没留啊。我当时走得急，连水壶都落那儿了。至于话……”

他顿了顿，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时候她一直在抖，我看她快不行了，怕她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一直跟她说话。但我这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哄人。”

“我就给她哼了个曲儿。”

“哼曲儿？”姜栀眼睛一亮，“什么曲儿？”

“就……部队里常唱的那个。”

谢临洲清了清嗓子，虽然有点难为情，但还是为了哄媳妇，压低声音哼了两句：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那一瞬间，姜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原主记忆深处，在那漫天风雪和无尽的寒冷中，确实一直有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耳边不知疲倦地哼着这首调子。

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在那个绝望的时刻，那就是世上最动听的天籁。

原来是他。

真的是他。

姜栀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局促的男人，心里的感动和爱意像潮水一样泛滥成灾。

她忍住想要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谢临洲是真正的恩人，那顾云庭是怎么拿到这枚弹壳的？

还有，顾云庭当初在姜栀面前，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过一句“接头暗号”的。

那句话，顾云庭说是他救人时说的。

可现在看来，那句话如果是真的，那就只有谢临洲知道。如果是假的……

“老谢。”

姜栀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你当时除了唱歌，还跟那个姑娘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比如……鼓励她坚持下去之类的？”

谢临洲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想。

“说过吧……但我记不清了。那时候风太大，我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摇了摇头，一脸坦荡，“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对那个倒霉蛋这么感兴趣？”

姜栀没有回答，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顾云庭当初对原主说的那句“暗号”是——“别怕，哥哥带你回家”。

这句话，成了原主对顾云庭死心塌地的关键。

可如果谢临洲才是救人的人，那这句话，顾云庭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

当时顾云庭就在附近！

他不仅偷走了谢临洲的功劳，还偷走了谢临洲的话！

这个小偷！

姜栀咬着牙，心里的怒火噌噌往上冒。

好你个顾云庭，偷东西偷到姑奶奶头上来了。

既然你喜欢演戏，那我就陪你好好演一场。

我要让你亲口承认，你就是个冒名顶替的垃圾！

“老谢，这弹壳你收好。”

姜栀把弹壳塞回谢临洲手里，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可是你的‘军功章’，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谢临洲虽然不明所以，但媳妇给的，那就是圣旨。

他乖乖把弹壳揣进兜里：“行，听你的。饿不饿？我去给你热饭？”

“不饿。”

姜栀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目光看向窗外。

远处，夕阳西下，将整个家属院染成了一片血红。

“我突然想起个事儿。”

她转过头，看着谢临洲，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和试探，“顾云庭之前跟我说，当年救我的人，给我留了一句话。但我当时烧糊涂了，一直没想起来。”

“我想去问问他，到底是什么话。”

谢临洲一听“顾云庭”三个字，脸瞬间就黑了。

“问他干什么？他个满嘴跑火车的，能有什么真话？”

“不，这次不一样。”

姜栀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这次，我要去拆穿他的画皮。”

如果顾云庭连那个真正的“暗号”都对不上……

那这场戏，就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