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橘黄色的火光在岩壁上投射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洞外风雨如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洞内却暖意融融，甚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安宁。

姜栀缩在谢临洲怀里，身上披着他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雨衣内衬。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着男人赤裸胸膛上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那伤疤从左肋一直延伸到后背，像是一条蛰伏的蜈蚣，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但指腹划过时，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凹凸不平的粗砺感。

“这个……也是那次留下的？”

她声音轻得像烟，生怕惊扰了什么。

谢临洲低头，大手握住她在自己身上作乱的小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是。这是刚当兵那会儿，为了救个新兵蛋子，被敌人的弹片划的。那时候嫩，反应慢，要是搁现在，也就蹭破点皮。”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别人的身体。

姜栀却听得心头发酸。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疤几十处，每一道都是他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勋章。可他从来不喊疼，也从来不拿这些当谈资炫耀。

“老谢，你当兵这些年……是不是很苦？”

“苦？”

谢临洲往火堆里丢了根枯枝，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当兵哪有不苦的？爬冰卧雪，流血流汗，那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在边境线上蹲守，一蹲就是半个月，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只能啃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身体上的苦不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最难受的，是心里空。”

“以前每次出完任务回来，看着战友们都有媳妇嘘寒问暖，有孩子叫爸爸。我回到宿舍，只有冷冰冰的床板和一屋子汗臭味。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我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哪怕是让我把命给她都行。”

姜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他，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像是两簇燃烧的小火苗。

“那你……以前有遇到过想把命给她的人吗？”

这话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丝隐秘的试探。

谢临洲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看向洞外漆黑的雨夜。那狂暴的风雨声，似乎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有。”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姜栀的呼吸瞬间屏住。

“五年前，西南边境。”

谢临洲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也是这么个鬼天气，不过不是雨，是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那天我执行完任务归队，在林子里捡到了个小姑娘。她缩在雪窝子里，冻得脸都紫了，小小的一团，像只快要冻死的小猫。”

姜栀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

是他。

真的是他。

连“像只小猫”这种形容都一模一样。

“我把她背起来的时候，她浑身都在抖，一直在说胡话。”

谢临洲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姜栀，眼神变得异常温柔，“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娇气、这么脆弱的小东西？要是以后我娶媳妇，绝对不能让她受这种罪。我要把她捧在手心里，给她穿最厚的棉袄，让她住最暖的屋子，谁要是敢让她吹一点冷风，老子就毙了他。”

姜栀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原来，这就是他当年心里的想法吗？

那个在风雪中沉默前行的背影，那个用破锣嗓子给她哼歌的男人，原来在那一刻，就已经动了想要护她一辈子的念头。

“后来呢？”姜栀强忍着哽咽，追问道，“你为什么……没去找她？”

谢临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找？我是个大老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而她……”

他眼神黯了黯，透出一股深深的自卑，“我后来打听过，她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长得又漂亮。听说她已经有了未婚夫，是个戴眼镜的读书人，斯斯文文的，跟她很般配。”

“我想着，人家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我这双手是拿枪杀人的，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风花雪月的日子。既然她已经有了好归宿，我又何必去打扰？万一吓着她怎么办？”

所以，他就这么默默地退出了。

把那枚作为信物的弹壳留给了顾云庭，把那份救命的功劳拱手让人，甚至把自己的心意也深埋在心底，独自舔舐伤口。

哪怕后来被逼着娶了“姜婉”（其实是姜栀），他也只是认命地想着凑合过日子。

直到……

他发现自己娶回来的这个媳妇，竟然该死的合他心意。

姜栀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谢临洲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傻子……”

她带着哭腔骂了一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谢临洲被她哭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哭啊，你要是不爱听以前的事儿，我就不说了……”

“谢临洲。”

姜栀一把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乱抹的大手，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所谓的读书人，其实是个骗子？那个所谓的未婚夫，根本就是个冒领功劳的垃圾？”

谢临洲愣住了。

他看着姜栀那双泪光盈盈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顾云庭？

骗子？

“还有……”

姜栀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那笑容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满腔的爱意。

“你有没有想过，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老天爷其实从来没亏待过你。”

“因为它把那个你当初不敢打扰、以为错过了的小姑娘……直接送到了你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