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嫂狠狠啐了一口，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指骨节捏得咯吱响。

她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憋屈。

“不就是一个破卖酱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她咬牙切齿地嘟囔着，眼里全是怨毒。

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大窟窿。

她已经想好了。

举报信一送去供销社，就让她那采购科的表弟卡死码头的货船。

什么一万瓶订单？

到时候全得发霉生虫，喂鱼都嫌咸！

就在她准备下笔落款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滴——滴滴！”

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刘大嫂眼睛一亮。

“难道是表弟亲自带人来查封了？”

她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后跟就冲出了门。

家属院的操场边上，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不是红旗，但在这偏僻的海岛驻地，也是稀罕物。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刘大嫂定睛一看。

这不是供销社的马主任吗？

马主任可是海岛上管物资的“活财神”。

平时眼高于顶，谁的面子都不卖。

刘大嫂心头狂喜，这马主任肯定是听到风声，来兴师问罪了！

她赶紧扭着肥腰跑过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哟，马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

刘大嫂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斜着谢家的院子。

“您是来查那投机倒把的坏分子吧？”

“我正要给您写信呢，这姜栀简直是胆大包天……”

马主任皱了皱眉，像是看苍蝇一样扫了刘大嫂一眼。

“什么坏分子？什么投机倒把？”

他语气很不耐烦，直接错开身子，大步往谢家院子走。

“我是来找姜厂长谈业务的。”

“厂长？”

刘大嫂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秤砣。

谢家院子里，姜栀刚洗完手，正拿着块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

谢临洲靠在房门边。

他手里颠着一个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苹果。

眼神冷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姜厂长，哎呀，可算见到您本人了！”

马主任一进门，那张原本紧绷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褶子花。

他紧走两步，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

姜栀却没急着握。

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马主任，坐。”

马主任也不尴尬，顺势坐下，公文包往腿上一横。

“姜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做的那个海鲜酱，在省里出名了！”

“省里的几位领导尝了之后，那是赞不绝口啊。”

姜栀抿了一口晾好的白开水，神色平静。

“承蒙领导厚爱，这酱就是随便做做，上不得台面。”

“哪里哪里！您太谦虚了！”

马主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急迫。

“我这次来，是代表供销社，想跟您签个长期合同。”

“以后您产多少，我们收多少。”

“不过，这价格嘛……能不能再往下压压？”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毕竟是省里统筹，量大从优，咱们得讲究个奉献精神，您说是不是？”

姜栀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奉献精神？

拿她的心血去给他的升迁铺路，这叫奉献？

“马主任。”

姜栀放下水杯，石桌发出轻微的一声撞击。

“这酱的成本，想必您也打听过。”

“为了保质保量，我用的全是顶级的海鲜和菜油。”

“再降价，我这作坊就得关门大吉了。”

马主任脸色僵了僵。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媳妇，骨子里竟然这么硬。

“姜厂长，话别说死嘛。”

“省里要是把您的酱定成‘拥军模范产品’，那名声可就响了。”

“名声？”

姜栀笑了。

“名声能给嫂子们发工钱吗？能买到新鲜的虾仁吗？”

“马主任，我这不叫垄断，我这叫保质。”

“如果您觉得价格贵，大可以去看看别人做的。”

马主任尴尬地擦了把汗。

别人做的？

刘大嫂那种馊掉的玩意儿，送给领导吃，他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哎哟，姜厂长，您真是个爽快人。”

马主任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行！价格不压了！就按之前的走！”

“但这一万瓶，您必须先紧着我们供销社供货。”

姜栀摇了摇头。

“那一万瓶是师部的订单，谁也动不了。”

马主任急了，拍着大腿。

“那我们怎么办？省里领导还等着呢！”

姜栀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古井。

“马主任，别急。”

“我这儿新出了一批‘尊享限量版’。”

“限量版？”

马主任愣住了，这个新鲜词儿他还是头一回听。

姜栀走进屋，不一会儿抱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罐子。

这是她从位面超市里特意挑选的。

罐子古朴素雅，上面只贴了一张红色的洒金纸，写着“御品”二字。

盖子一掀。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鲜香味，瞬间在小小的院子里炸开。

那味道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勾得人嗓子眼发痒。

马主任凑过去看。

只见那酱红色的油光里，堆满了大块金黄的干贝，还有整颗的瑶柱。

那是系统特供的极品货色。

每一颗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这……这是海鲜酱？”

马主任声音都在颤。

“这是海鲜酱里的状元。”

姜栀神色从容。

“这里面加了系统……咳，加了秘制的滋补药材。”

“不仅味道鲜美，长期吃还能延年益寿，强筋健骨。”

“不过，这东西耗时耗力，一个月我也就只能出一百罐。”

马主任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种好东西，拿去送给上面的领导，那效果还用说吗？

“这酱，什么价？”

姜栀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一罐，十块钱。”

“十块？！”

马主任惊呼出声，这相当于一个学徒工半个月工资了。

“不讲价。”

姜栀语气平淡，作势要盖上盖子。

“因为它的成本，就值这个价。”

马主任死死盯着那个瓷罐，心里在疯狂地权衡利弊。

贵是贵了点。

但这卖相，这味道，简直是独一份。

送礼送的就是面子！

“行！我要了！”

马主任一拍石桌。

“一百罐，我全包了！什么时候能拿货？”

姜栀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现在只能给你五十罐。”

“剩下的，得排队。”

马主任愣了半天，最后竟然满脸堆笑。

“行！排队我也认了！姜厂长，您可得给我留着啊！”

他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定金。

甚至还额外塞给姜栀几张紧俏的华侨商店工业券。

那态度，简直比见了亲妈还恭敬。

直到马主任拎着五十罐酱，喜滋滋地钻进小轿车。

一直站在门口看戏的刘大嫂，下巴已经彻底合不拢了。

她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屁股，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举报信。

刺啦。

她把纸撕得粉碎。

还举报个屁啊！

人家连供销社主任都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她要是再敢蹦跶，怕是得被马主任给生撕了。

院子里。

谢临洲看着媳妇熟练地玩弄人心，把一个老狐狸忽悠得感激涕零。

他嘴角的苹果也不颠了。

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笼罩着一层让他看不透的光芒。

狡黠，自信，又该死的迷人。

这哪里是需要他保护的较弱媳妇？

这分明是个能在这乱世里翻云覆雨的女财神！

谢临洲眼神里透着股子浓浓的自豪。

他走过去，伸手按住姜栀正准备数钱的手。

“媳妇，数钱太累。”

姜栀抬头，看着他。

谢临洲没说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厚实得惊人的信封。

那是他刚从师部领回来的全部津贴。

他把信封轻轻放在那一堆定金上面。

眼神深邃如海，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点散钱你先拿去买糖吃。”

“以后谢家的账，你全管了。”

姜栀愣了一下，看着他。

“老谢，你这是要把家底都交出来？”

谢临洲哼了一声，嘴角翘起。

“家底交给你，老子以后想吃口热乎饭，是不是也得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