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的小卖部前，早操刚散。

一群大老爷们围在门口，烟雾缭绕。

赵刚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最后一脸苦相地凑到谢临洲跟前，嬉皮笑脸地伸出手。

“旅长，支援点呗？昨晚回家晚了，工资刚上交，烟盒都让那败家娘们给扔了。借五毛，发了津贴双倍还你！”

周围几个营长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旅长，您现在可是大户，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抽半个月的。”

谢临洲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刚买的汽水，姿态那叫一个从容不迫。

他斜睨了赵刚一眼，嘴角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借钱？行啊。”

他把汽水放在柜台上，动作潇洒地把手伸进裤兜。

“正好，我这还有点零钱。”

赵刚眼睛一亮，搓着手等着接济。

在众目睽睽之下，谢临洲的手在兜里掏啊掏。

掏了半天。

最后，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张皱皱巴巴、还带着体温的纸币，缓缓抽了出来。

他往柜台上一拍。

“拿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

几个脑袋凑过去一看。

一张两角，一张五分。

加起来，巨款——两毛五。

赵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生苦瓜。

“旅……旅长，您逗我呢？”

他捏起那张两毛钱，对着太阳照了照，“这就够买半包最次的‘大前门’，还差五分钱呢！”

“有的抽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

谢临洲面不改色，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把那五分钱又揣回了兜里。

“这五分钱不能给你，这是我媳妇让我买冰棍的找零，回去得报账。”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紧接着，爆笑声差点掀翻了小卖部的顶棚。

“哈哈哈哈！两毛五！堂堂副旅长，兜里就两毛五！”

“还要报账？我的天，嫂子这也管得太严了吧！”

“旅长，您这家庭地位，是一跌到底啊！”

面对战友们的无情嘲笑，谢临洲不仅没恼，反而挺了挺胸膛，一脸“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高傲。

“笑什么笑？一群光棍懂个屁！”

他拿起汽水喝了一口，眼神睥睨。

“男人有钱就变坏，没听过？我媳妇那是为了我好，怕我犯错误。”

“再说了，我兜里没钱，那是因因为我家底厚，都在媳妇手里攥着呢。你们兜里有钱，那是因为没人稀罕管你们！”

这一波反向输出，直接把嘲笑变成了羡慕嫉妒恨。

赵刚拿着那两毛钱，突然觉得手里的烟都不香了。

有人管着，有人替你攒着，回家有热乎饭，出门有零花钱（虽然只有两毛五）。

这特么才是过日子啊！

不到半天功夫，谢旅长兜里只有两毛五的事迹，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原本那些还想看姜栀笑话的长舌妇们，这下彻底闭了嘴。

水房里，吴桂花一边搓衣服一边感叹：

“瞧瞧人家谢旅长，那才叫真爷们！工资全交，毫无怨言，这才是疼媳妇的样儿！”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藏了五块钱私房钱被我发现了，还跟我急眼呢！”

“姜栀妹子御夫有术啊，咱们都得学学！”

一时间，家属院的风气大变。

各家各户都掀起了一场“查私房钱”的运动，搞得男人们苦不堪言，在心里把谢临洲骂了一百遍，回家却还得乖乖上交财政大权。

姜栀成了全院女人的偶像，地位直逼妇联主任。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大西北。

红星农场，黄沙漫天。

这里没有海风，只有刮得人脸生疼的沙砾。

顾云庭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正缩在猪圈后面的土墙根下，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窝头，鬼鬼祟祟地往嘴里塞。

“顾云庭！你个杀千刀的！”

一声尖叫打破了沉寂。

姜婉披头散发地冲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把生锈的铁锹，那模样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居然敢藏吃的！我和妈都饿了两顿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偷吃！”

顾云庭吓得手一抖，窝头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圈泥。

他赶紧捡起来，也不嫌脏，护在怀里，一脸的窝囊相。

“婉婉，我……我就剩这半个了，我也饿啊……”

“你饿？我就不饿吗？！”

姜婉冲上去，一把抢过那个脏兮兮的窝头，也不管那是从猪圈边上捡起来的，塞进嘴里就咬。

“钱呢？你是不是还藏了钱？”

她一边嚼一边搜顾云庭的身。

“没、没有了……”

“胡说！我明明看见你昨天帮人写信，人家给了你一毛钱！”

姜婉在他破烂的衣兜里乱翻，终于在内衬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卷成卷的一毛钱纸币。

“好啊！你果然藏私房钱！”

姜婉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扇在顾云庭脸上，“一毛钱你都藏！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顾云庭被打得偏过头去，满眼的麻木和绝望。

一毛钱。

在以前，掉在地上他都懒得捡。

可现在，为了这一毛钱，夫妻反目，像狗一样互咬。

“姜婉，你别闹了行不行？”

顾云庭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两人撕扯不清的时候，几个刚从场部回来的知青路过，嘴里正聊着新鲜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这儿出去的那个姜栀，现在可不得了！”

“听说了！在海岛那边当了厂长，带着几百号人做生意，连省报都点名表扬了！”

“啧啧，人家那日子过的，听说顿顿吃肉，出门坐吉普，男人还是个旅长，把她宠上了天！”

“这就叫同人不同命啊，你看那个姜婉，以前还跟人家比，现在……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这些话，顺着风，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姜婉的耳朵里。

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半个窝头“啪嗒”掉在地上。

厂长？

做生意？

顿顿吃肉？

还有谢临洲……那个被她嫌弃的糙汉，现在把姜栀宠上了天？

巨大的落差和强烈的嫉妒，像是一只毒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捏得粉碎。

“不……不可能……”

姜婉双眼赤红，指甲深深抠进土墙里，鲜血淋漓。

“那是我的！那本来应该是我的日子！”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我要回城！我要回城——！”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是爬，她也要爬回去！

她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而远在海岛的姜栀，正打了个喷嚏。

“谁骂我？”

她揉了揉鼻子，没当回事。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加急文件。

那是……姜家父母申请登岛探亲的报告。

姜栀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终于来了。”

“旺财，准备一下，咱们的‘东施’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