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北风“呜呜”地刮着，像是有野兽在挠墙根。

屋里的炉火却烧得正旺，通红的煤块舔着炉膛，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炉盖上，几只橘子被烤得滋滋冒油，表皮微焦，散发出一股子沁人心脾的焦甜味。

旁边还煨着两个红薯，香气霸道地往鼻孔里钻。

姜栀缩在谢临洲怀里，身上裹着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脸。

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时不时抿一口热腾腾的红糖水，舒服得想叹气。

“烫不烫？”

谢临洲伸手拿过炉上的橘子，两只手倒腾着散热，那动作笨拙又小心。

“不烫，正好。”

姜栀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瓣。

温热的果肉在嘴里爆开，酸甜的汁水瞬间抚平了刚才吃饺子的腻味。

“甜吗？”谢临洲低头看她，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甜。”姜栀眯着眼笑，“比蜜还甜。”

谢临洲勾了勾嘴角，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她背上轻拍，像是在哄小孩睡觉。

这一刻，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外面的风雪似乎都成了陪衬，只为了衬托这屋里的一方温暖。

“老谢。”

姜栀用手指在他掌心的老茧上画圈圈，“你在想什么？”

谢临洲没说话。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了外面白茫茫的夜色中。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像极了扯碎的棉絮。

“这雪……”

他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穿越时光的沙哑。

“下得真大，跟五年前那次一模一样。”

姜栀手上的动作一顿。

五年前？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

“五年前？”她试探着问，“你在哪？”

谢临洲收回视线，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叹了口气。

“西南边境。”

“那天也是这么个鬼天气，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似的。”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变得幽深而遥远。

“那时候我还是个连长，带着队伍在山里拉练，顺便清剿一股流窜的武装匪徒。”

“那天晚上，我在林子里迷了路。”

姜栀的心脏猛地一跳。

西南边境。

大雪。

迷路。

这几个关键词，像是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原主记忆的锁孔里。

她屏住呼吸，不敢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本来我想找个背风的地方猫一宿。”

谢临洲苦笑了一声，“结果刚走到半山腰，就听见雪窝子里有动静。”

“我以为是野狼，端着枪就摸过去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捏了捏姜栀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是个小姑娘。”

“裹得跟个球似的，缩在树根底下，脸都冻紫了，气儿都没了半口。”

“那……你救了她？”

姜栀的声音有些发颤。

“废话，见死不救那是人干的事吗？”

谢临洲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子理所当然的硬气。

“那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要是不管，她那天晚上肯定得冻成冰雕。”

“我把她背起来，想往山下走。”

“可那天雪太大了，路都被封死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坑。”

他说到这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脚踝。

那个动作很轻，却没逃过姜栀的眼睛。

“怎么了？”她问。

“没啥。”

谢临洲漫不经心地说道，“就是那天点儿背，走到一半，一脚踩进了猎户挖的捕兽夹空隙里。”

“捕兽夹？”姜栀惊呼一声。

“没夹着肉，就是把鞋给卡住了。”

谢临洲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那玩意儿锈死了，加上冻得结实，死活拔不出来。”

“我又背着人，不敢耽搁。”

“没办法，我只能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走。”

姜栀倒吸一口凉气。

零下几十度的雪地。

光着脚？

“你疯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着他的脚，“那不得冻废了？！”

“差点。”

谢临洲咧嘴一笑，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

“一开始是疼，像针扎一样。”

“后来就没知觉了，木了。”

“我就知道，这脚八成是要废。”

“但我不敢停啊。”

他看着姜栀，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和后怕。

“那个小姑娘在我背上，越来越轻，呼吸都快没了。”

“我要是停下来揉揉脚，或者找个地方歇会儿，她可能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我就那么走了一整夜。”

“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光着。”

“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

“我就一直跟她说话，给她唱歌，虽然我唱得难听，但好歹能让她别睡过去。”

“直到看见山脚下的灯光，我这口气才松下来。”

“把人送到卫生所门口，我那只脚，肿得跟馒头似的，紫黑紫黑的，医生都说差点就要截肢了。”

谢临洲说完，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吐出了积压多年的郁气。

他拿起桌上的红薯，掰开一半递给姜栀。

“趁热吃，这玩意儿暖胃。”

姜栀却没有接。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光着脚。

走了十里路。

脚肿得像馒头，差点截肢。

这些细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可是……不对啊。

这跟她记忆里的那个版本，完全对不上号！

姜栀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清楚地记得，原主醒来后，顾云庭坐在床边，一脸深情地握着她的手。

当原主问起他是怎么把她救回来的时候。

顾云庭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天雪是挺大，但我穿着我妈刚给我纳的新棉鞋，厚实着呢，脚底板都冒汗。”

他说：“我把你背回来，也就是费了点力气，睡一觉就好了。”

他还特意在知青点显摆过那双“立了大功”的棉鞋，说是一点都没湿。

一个是光着脚走了一夜，差点废了条腿。

一个是穿着新棉鞋，脚底板冒汗。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如果谢临洲说的是真的……

那顾云庭那个王八蛋，当初到底是在哪救的人？

或者说……

他根本就没有救人？！

姜栀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被欺骗了多年的愤怒和荒谬感油然而生。

她死死盯着谢临洲那张平静的脸，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没有。

这个男人，虽然平时爱吹牛，但在这种大事上，从来不屑撒谎。

而且，他刚才下意识摸脚踝的动作，那种提起往事时的云淡风轻，根本装不出来。

“老谢。”

姜栀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你确定……你当时是一只脚光着走的？”

“废话。”

谢临洲把红薯塞进她手里，哼笑一声，“这事儿我能记错？当时回部队养了半个月伤，赵刚那小子天天笑话我，说我变成了‘铁拐李’。”

“怎么？心疼了？”

他凑过来，想要讨个亲亲。

姜栀却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吻。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不对。”

她喃喃自语，“这细节……完全对不上。”

如果谢临洲是那个救人的人。

那顾云庭是谁？

那个拿着弹壳、信誓旦旦说救了她、还心安理得享受了姜家这么多年报恩的顾云庭，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姜栀脑海中成型。

或许，从一开始。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冒名顶替！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临洲，语气急促：

“老谢，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穿的是什么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