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

谢临洲被问得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损严重的作训靴，有些不明所以。

“那时候还能穿啥？部队发的皮靴呗。大冬天的，那玩意儿冻得跟铁块似的，踩在雪地里，脚趾头都没知觉。”

姜栀的手指紧紧扣着搪瓷缸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部队发的靴子……那应该挺保暖的吧？里面不是有绒吗？”

“保暖个屁。”

谢临洲嗤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随手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光映照着他刚毅的侧脸，显得格外深沉。

“本来是有绒的。但那时候那个小姑娘脚上的鞋都跑丢了，冻得跟紫萝卜似的，眼瞅着就要坏死。”

“我一看这哪行啊？咱皮糙肉厚的抗冻，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哪受得了这个？”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我就把靴子脱了，拿刀把里面的棉毡子、绒里子全给刮下来了，一层层裹在她脚上。那靴子掏空了，就剩个硬邦邦的皮壳子，穿在脚上跟踩着两块冰砖没两样。”

“那一夜走下来，脚底板都磨烂了，血水冻在袜子上，脱鞋的时候连皮带肉一起往下撕。”

谢临洲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姜栀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口上。

疼。

真疼啊。

不仅仅是心疼谢临洲遭的那份罪，更是被那个残酷的真相冲击得头皮发麻。

刮了棉絮。

只剩皮壳子。

脚底板磨烂，血肉粘连。

这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细节都像是铁证，狠狠地砸在了顾云庭那张虚伪的面具上。

姜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当初顾云庭坐在病床前，那是怎样一副嘴脸？

那时候，原主刚刚苏醒，满心满眼都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

顾云庭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中山装，推着那副金丝眼镜，一脸的深情款款。

“栀栀，你别担心。那天虽然雪大，但我运气好，出门前我妈特意给我纳了一双千层底的新棉鞋，里面蓄了二斤新棉花，厚实着呢。”

“我背着你下山的时候，脚底板都走热了，一点没冻着。”

“你看，这就是那双鞋，连个泥点子都没怎么沾。”

当时原主还傻乎乎地感叹，说顾大哥真是福星高照，连老天爷都舍不得冻着他。

现在想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去特么的福星高照！

那是深山老林！是没过膝盖的积雪！

背着一个大活人走十里山路，鞋上能不沾泥？脚底板能冒热气？

这分明就是他根本没走过那条路！

他所谓的“救人”，恐怕就是在路边捡了个现成，或者是趁着谢临洲离开后，不仅冒领了功劳，还顺手编造了一套感天动地的谎言！

“怎么了媳妇？脸色这么难看？”

谢临洲见她半天不说话，脸色还有点发白，顿时紧张起来。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

“是不是刚才冻着了？还是这屋里煤气味太重熏着了？”

姜栀猛地回神。

那只覆在额头上的大手，粗糙，有力，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熨烫着她的皮肤。

这种触感……

姜栀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摊开在面前，借着炉火的光亮，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这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起，每一道掌纹里都藏着风霜和力量。

哪怕是现在这种放松的状态，他的手掌依然是温热干燥的，像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火炉。

而顾云庭的手呢？

姜栀的记忆里，那个男人的手永远是阴冷潮湿的，像是一条刚从水里爬出来的蛇。

每次他试图牵原主的时候，原主都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那种生理性的排斥根本骗不了人。

当初在雪地里，那个把她托在背上的人，那双手就是这样热！

像是要把体内的生命力都传递给她一样，热得烫人！

“老谢……”

姜栀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死死攥着谢临洲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你当时背着那个姑娘的时候，是用这双手托着她的吗？”

“废话。”

谢临洲被她问乐了，反手包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不用手托着，难道用牙叼着？我又不是狗。”

“不过那时候手也冻僵了，没什么知觉，就记得死命往上托，生怕把人给摔了。”

他对上姜栀那双水汪汪、仿佛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睛，心里莫名一软，声音也低了下来。

“咋了？突然问这么细？是不是觉得你老公当年特别英勇？”

姜栀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臭屁样，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硬生生忍住了。

英勇。

太特么英勇了。

英勇到把自己的功劳拱手让人，让个冒牌货骗了媳妇好几年！

这男人就是个憨批！

“是挺英勇的。”

姜栀吸了吸鼻子，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傻了点。”

“傻？”

谢临洲不乐意了，“我那叫舍己为人！叫雷锋精神！怎么就傻了？”

“行行行，雷锋同志。”

姜栀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心里的那个猜想已经证实了百分之九十九。

鞋子对不上，手的温度对不上，连唱歌的调子都对上了。

谢临洲就是那个恩人，这事儿板上钉钉。

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信物。

那枚弹壳。

谢临洲说他当时打光了子弹，弹壳掉在雪地里没顾上捡。

可后来那枚弹壳却出现在了顾云庭手里，成了他“英勇救人”的铁证。

顾云庭说是他在现场捡的。

但如果他根本没去过深山，他又是在哪捡的？

除非……

姜栀脚步一顿，脑子里灵光一闪。

除非那个弹壳，根本不是在深山里掉的！

或者说，顾云庭拿出来的那枚弹壳，到底是不是谢临洲当年丢的那一枚，这事儿还两说呢！

毕竟这年头，弹壳这东西虽然不好搞，但也不是绝对弄不到。

万一顾云庭是随便找了个弹壳来糊弄人的呢？

“老谢。”

姜栀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临洲，“你那把枪……还在吗？”

“哪把？”谢临洲一愣。

“就是五年前，你救人用的那把枪。”

“早换了。”

谢临洲摇摇头，“那时候用的是老式步枪，后来部队换装，都上交了。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摸索了一阵。

“枪是没了，但那枚弹壳……我好像有点印象。”

“我记得那批子弹是特供的，为了防潮，弹壳底部都刻了特殊的批号。”

谢临洲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好像是个……五角星？还是个什么字母来着？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特殊的批号！

姜栀眼睛瞬间亮了。

只要有特殊的标记，那就好办了！

她清楚地记得，姜婉被抓走之前，曾经在家里翻箱倒柜，最后带走了一个首饰盒。

那个盒子里，装着原主所有的“宝贝”，其中就包括顾云庭送给原主的那枚作为定情信物的“救命弹壳”！

当初姜婉抢走弹壳的时候，那叫一个得意洋洋，恨不得挂在脖子上向全世界炫耀。

后来姜婉进了局子，东西肯定被收缴了。

但因为那弹壳涉及军用物资，大概率会被退回来……

等等！

姜栀猛地看向谢临洲的裤兜。

“老谢，你前两天不是说，调查组把姜婉的东西退回来了一部分吗？”

谢临洲点了点头：“是啊，都在那个牛皮纸袋子里，我还没来得及看呢。咋了？你想要？”

姜栀的心脏狂跳起来。

“东西呢？在哪？”

“就在那边的柜斗里。”

谢临洲指了指墙角的立柜，“怎么突然对姜婉的东西感兴趣了？不是说看着心烦吗？”

姜栀根本顾不上解释。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柜门。

果然，一个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牛皮纸袋，正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姜栀颤抖着手，把袋子拿了出来。

如果那枚弹壳在里面。

如果那弹壳底部真的有谢临洲说的特殊标记。

那顾云庭那个骗子，就彻底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