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花还在无声地飘落，屋里的煤炉子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栀坐在床沿，目光还没从谢临洲腰侧那道狰狞的伤疤上移开。

伤是对上了，人是对上了。

可那个最关键的物证——那枚刻着特殊标记的弹壳，成了顾云庭那个冒牌货手里唯一的“免死金牌”。

“老谢。”

姜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道让人心疼的疤痕上挪开，抬眼看向男人，“你再仔细想想，那枚弹壳，你确定是丢了？不是送人了？”

谢临洲正要把背心放下，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眉头微皱，一脸“你怎么还纠结这个”的无奈。

“媳妇，我那时候命都快没了，哪有心思送人东西？再说了，那是子弹壳，属于军用物资，私自送人那是违反纪律的。”

他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把人背到卫生所，那大夫是个急脾气，看我满身是血，直接拿剪刀把我的裤腿给剪了。换下来的血衣就扔在旁边的长条椅上，那弹壳就在上衣兜里。”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兜里却空了。”

“我当时还找了一圈，护士说没看见。我想着可能是掉在雪地里了，或者是被人当垃圾扫走了。”

说到这儿，谢临洲轻哼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郁闷。

“因为这事儿，归队后我还写了三天的检讨，背了个处分。毕竟少了一颗子弹壳，这在部队里可是严肃的作风问题。”

姜栀听得手脚冰凉，心里的怒火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都压不住。

卫生所。

长条椅。

没看见。

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副活生生的“窃贼作案图”！

顾云庭那个时候在哪？

按照原主的记忆，顾云庭因为身体弱（其实是懒），三天两头就往卫生所跑，不是头疼就是脑热，跟那儿的小护士混得比谁都熟！

那天大雪封山，他躲懒不去上工，肯定就窝在卫生所里烤火！

谢临洲昏迷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为了救人差点把命搭上的军人躺在病床上，然后……把手伸进了人家的衣兜，偷走了那枚带血的弹壳！

紧接着，等谢临洲被部队接走，他再拿着这枚弹壳，跑到刚醒过来的原主面前，大言不惭地演了一出“英勇救美”的大戏！

“无耻……”

姜栀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简直是无耻至极！”

这不仅仅是冒领功劳，这是偷窃！是亵渎！

他偷走的是谢临洲的荣誉，骗走的是原主的一生！

原主上辈子为了报这所谓的“恩”，在顾家当牛做马，受尽了白眼和委屈，最后抑郁而终。

如果她知道真相是这样，如果她知道自己感恩戴德的人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偷……

该有多绝望？

“媳妇？你怎么了？”

谢临洲被她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摸她的脸，“怎么气成这样？谁惹你了？那个顾云庭？”

他虽然不知道姜栀为什么突然对那个弹壳这么执着，但直觉告诉他，这事儿跟那个小白脸脱不了干系。

“老谢。”

姜栀猛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那个顾云庭，他以前经常去那个卫生所吗？”

谢临洲想了想：“好像是吧。听老乡说，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药罐子’，大夫都烦他。”

“那就没跑了！”

姜栀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寒霜，“根本没有什么巧合！那枚弹壳，就是被他偷走的！”

“偷？”

谢临洲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你是说……他拿着我的弹壳，去骗了你？”

这男人虽然平时在感情上有点迟钝，但在这种逻辑推理上，敏锐得吓人。

“不止是骗我。”

姜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口的起伏，“他是骗了所有人！他拿着你的东西，顶着你的名头，享受了姜家这么多年的感激！”

“甚至……甚至当初姜婉也是因为看到了那个信物，才更加坚信顾云庭是个有前途的‘潜力股’，死活要跟我换亲的！”

这真是一环扣一环，全让那个渣男给算计了。

谢临洲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妈的。”

他低咒一声，拳头捏得咔咔响，“老子当初就该直接废了他两条腿，而不是只把他送去农场！”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媳妇曾经对着那个小偷感恩戴德，甚至还差点嫁给他，谢临洲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姜栀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神锐利如刀，“光凭推测定不了他的罪，他肯定会狡辩说是捡的。我们得找到那个弹壳！”

“只要找到那个弹壳，看清楚底下的刻字，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是，弹壳在哪呢？

姜栀的脚步猛地顿住。

之前姜婉被抓走的时候，走得匆忙，大部分东西都被扣下了。

那个装着“信物”的首饰盒，是姜婉的心头肉，她肯定会随身带着。

但是！

姜栀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革委会的人来抓人，姜婉哭天抢地，手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后来虽然大部分被收拾走了，但有些“不值钱”的小零碎，好像被扔回了屋里。

那个首饰盒！

那个被姜婉视若珍宝、用来装顾云庭送的那些破烂玩意的红色漆皮首饰盒！

它并没有被带走！

因为在那些调查员眼里，里面装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玻璃珠子和假银戒指，根本算不上“赃物”。

所以……

它现在应该还在那个被查封的、空荡荡的顾家老屋里？

不对！

姜栀猛地摇了摇头。

顾家被查封后，有些没人要的破烂，被街道办的人清理了出来，堆在了家属院后身的那个杂物间里，说是等有空了统一处理。

“老谢！”

姜栀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住谢临洲的胳膊，“那个杂物间！顾家被清理出来的东西，是不是都在那儿？”

“是啊。”

谢临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有点懵，“怎么了？你要找什么？”

“找证据！”

姜栀转身就往外冲，连大衣都顾不上披，“快！拿上手电筒！跟我走！”

“哎！你慢点！”

谢临洲赶紧抓起挂在门后的大衣，追着她跑了出去。

外面的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姜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跑，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首饰盒。

那是揭开所有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

一定要在！

一定要在啊！

两人冲到杂物间门口。

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但这难不倒谢临洲。

他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根铁丝，在锁眼了捅咕了两下。

“咔哒。”

锁开了。

姜栀一把推开门，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晃动，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破烂家具、旧衣服和各种杂物。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姜栀不顾脏乱，冲进去就开始翻找。

谢临洲虽然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但也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帮着一起翻。

“媳妇，你到底找啥样子的？”

“一个红色的、漆皮的盒子！大概这么大！”姜栀比划了一下，“上面还贴着个‘囍’字贴纸！”

那是当初顾云庭送给姜婉的“定情信物”，姜婉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走哪带哪。

两人在杂物堆里翻了足足十几分钟。

就在姜栀快要绝望的时候。

“是不是这个？”

谢临洲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姜栀猛地回头。

只见谢临洲手里拿着一个落满灰尘、边角有些磕碰的红色漆皮盒子。

那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囍”字都已经泛白卷边。

“就是它！”

姜栀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盒子抢了过来。

她的手在颤抖，呼吸急促得像是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人。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

她嘴里喃喃自语，手指扣住盒子的锁扣。

“啪。”

盒子被打开了。

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些廉价的发卡、断了的银项链，还有几张顾云庭的照片。

姜栀没管那些垃圾，直接把盒子倒扣过来，用力一抖。

“哗啦。”

一堆破烂掉在地上。

姜栀蹲下身，在一堆杂物中疯狂地扒拉着。

突然。

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手电筒那束强光的照射下。

一枚黄铜色的、带着岁月痕迹的圆柱体，静静地躺在一堆碎玻璃碴子中间，反射着冷冽而陈旧的光芒。

那是一枚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