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辛苦了”，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野身上所有的枷锁。

他不再是那个疑心重重、浑身带刺的孤狼，而是变回了那个一心一意护着“妻儿”的男人。

甚至，比以前更甚。

因为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让他心底里那份身为父亲的愧疚和失职感，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弥补的出口。

孩子很黏林芝，但也怕生。

尤其是对江野这个高大沉默、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更是带着明显的畏惧。

江野也不急，他就那么沉默地守在一旁。

地窖里没有吃的，孩子醒来后，饿得直叫唤。

“等着。”

江野二话不说，拿起那把从独眼龙手里缴获的砍刀，转身就钻进了风雪里。

林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给孩子喂了些灵泉水，暂时垫了垫肚子。

孩子很乖，大概是之前吃了太多苦，只要有一口水喝，有人抱着，他就觉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他靠在林芝怀里，小声地问：“娘，我叫什么名字？”

林芝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这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知道是被人抛弃了多久。

她想了想，看着孩子那双像黑曜石一样的大眼睛，轻声说：“你叫……小石头。石头一样，结结实实，平平安安。”

“小石头……”孩子喃喃地念着，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把脸埋在林芝的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娘，你真好。”

林芝抱着他温热的小身体，听着这声软糯的依赖，那颗在末世里早已冻结成冰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江野回来了。

他浑身是雪，眉毛上都结了霜，手里却提着一只还在蹬腿的野兔子。

“运气好，碰上的。”他把兔子扔在地上，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

然后，他就开始沉默地、利索地处理兔子。

剥皮，去内脏，动作快得惊人，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他把最嫩的兔腿肉用刀削成薄片，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很快，地窖里就弥漫开一股诱人的肉香。

小石头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烤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第一串烤肉好了，江野拿起来，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没有递给林芝，而是直接递到了小石头的嘴边。

“吃吧。”他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眼神却异常柔和。

小石头看了看烤肉，又怯生生地看了看江野，不敢接。

“爹……爹让你吃呢。”林芝在一旁轻声鼓励。

“爹？”小石头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江野。

江野的身子又是一僵。

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像是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两个字，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他看着小石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点，结果嘴角一扯，笑得比哭还难看。

“吃吧，儿子。”他把烤肉又往前递了递。

小石头终于不再害怕，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香喷喷的肉味在嘴里化开，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江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那张冷硬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堪称憨厚的笑容。

他把剩下的肉都烤了，最好的部分全给了林芝和小石头，自己只啃那些带着骨头的边角料。

林芝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男人笨拙地学着做一个父亲，看着他用行动来表达那份深沉的、失而复得的爱。

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在这一幕幕的冲击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如果……

如果江野永远都不要恢复记忆。

如果他们就这么当一对平凡的夫妻，带着这个捡来的孩子，找个安生的地方，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了一样地在她脑海里生根发芽。

她开始贪恋这种被守护的温暖，贪恋这种有家人的安稳。

吃饱喝足，小石头很快就靠在林芝怀里睡着了。

夜里，地窖里很冷。

江野主动把那堆最厚实的干草铺好，让他们母子俩睡在最里面，自己则睡在外侧，挡住从地窖口灌进来的冷风。

三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温热的小身体。

这个小小的“屏障”，却奇迹般地拉近了林芝和江野之间的距离。

黑暗中，林芝能听到身边男人沉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人安心的阳刚气息。

“睡吧。”江左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明天还要赶路。”

“你的伤……”

“没事。”

简单的对话后，又恢复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压抑，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

第二天，他们继续南下。

有了小石头这个“拖油瓶”，行程慢了很多。

江野却甘之如饴。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用那宽阔的肩膀，扛着小石头。

小石头坐在他脖子上，视野开阔，咯咯地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江野一边走，一边还用他那五音不全的调子，给小石头哼着部队里学的军歌。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那跑调的歌声，听得林芝直想笑，心里却涨得满满的。

这个家，好像是真的了。

傍晚时分，他们正在一处山坳里休息，准备过夜。

突然，林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江野的脸色瞬间一变，一把将小石头从肩膀上抱下来，护在身后，同时抄起了手边的砍刀。

“待着别动！”

他压低声音对林芝说。

林芝也立刻拿出了弹弓，神情戒备。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在不远处的林子里响起。

紧接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昏暗的树影中亮了起来。

是狼！

而且不止一头！

是一头被饥饿逼疯了的成年公狼，它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这畜生显然是饿极了，把他们当成了猎物。

“你护着孩子，我来！”江野将林芝和小石头挡得严严实实，自己则像一尊铁塔，迎着那头狼。

那头狼非常有耐心，绕着他们转着圈子，寻找着下嘴的机会。

突然，它动了！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猛地朝江野的侧面扑了过去！

江野不退反进，怒吼一声，手中的砍刀带着风声，迎头劈下！

但那狼极为狡猾，在半空中一个扭身，躲开了致命的一刀，锋利的爪子却在江野的手臂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

“咻！”

就在狼落地，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的瞬间，林芝的石子到了！

石子精准地打在了狼的前腿关节上！

那狼惨叫一声，前腿一软，扑倒在地。

就是现在！

江野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砍刀，狠狠地捅进了饿狼的脖颈！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饿狼发出一声最后的哀鸣，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战斗结束了。

江野喘着粗气，手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

林芝立刻跑过去，想给他包扎。

“别过来！”江野却突然喝止了她，眼神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山路。

林芝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手里还提着马灯。

那灯光，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站住！什么人？”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顺着风传了过来。

是巡逻队！

林芝心里一喜，这意味着，他们离安置点不远了！

那几个提着马灯的人很快就走了过来，看清了地上的死狼和浑身是血的江野，都吃了一惊。

为首的是一个挎着步枪的中年汉子，他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三人。

“我们是逃难过来的，想去红星农场。”林芝抢先开口，抱着吓坏了的小石头，露出一副柔弱无助的样子。

那汉子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地上的狼，眼中的警惕松懈了几分。

能赤手空拳干掉一头狼，这男人不是善茬，但带着老婆孩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行了，算你们运气好，再往前走十里地，就是我们红星农场的安置点了。”汉子挥了挥手，“收拾一下，跟我们走吧，这大晚上的，山里不太平。”

希望，就在眼前了。

林芝看着远处山坳里透出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人间的烟火气。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颠沛流离的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可她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江野，在听到“红星农场”四个字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迷茫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