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巡逻队，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一座灯火通明的巨大农场，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红星农场。

这里和林芝想象中的安置点完全不同。

没有流民遍地、污水横流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营房，以及在寒风中笔直矗立的巨大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虽然不好闻，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农场职工和同样是逃难来的流民，在主干道上穿行，虽然人人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却有了一丝安定。

这里，有秩序。

巡逻队将他们带到了农场入口处的一间大办公室。

“王干事，又来了三个，路上碰到的，还帮着解决了一头狼。”巡逻队长对着屋里一个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的干部喊道。

那被称为“王干事”的男人抬起头来。

他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半旧的干部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锐利和精明。

“知道了，老李，辛苦了，先去歇着吧。”王干事点点头，目光落在了林芝三人身上。

当他的视线扫过江野时，明显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带着职业习惯的审视。

他打量着江野的身高、体型，以及那即便穿着破烂棉袄也掩盖不住的、挺拔如松的站姿。

“过来，登记一下。”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芝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石头，走上前。

“姓名？”

“林芝。”

“年龄？”

“二十六。”

“哪里人？因为什么过来的？”

“北边张家口的，家里遭了灾，男人失忆了，带着孩子一路逃过来的。”林芝按照早就编好的说辞，回答得滴水不漏。

王干事一边听，一边在登记簿上“沙沙”地写着，头也不抬地问：“孩子多大了？”

“五岁了。”

“叫什么？”

“小……小石头。”

王干事笔尖一顿，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大名呢？”

林芝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大意了。

这个年代，哪有孩子只取个小名的。

“还没……还没来得及取。”她只能硬着头皮撒谎，“他爹失忆了，我想着等他想起来，再给孩子上户口取大名。”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王干事没再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江野。

“你呢？同志，叫什么名字？”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江野。

她怕他脑子一抽，又说出“石头”这个名字，那就跟孩子的名字撞了，破绽太大。

江野迎着王干事那审视的目光，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地从一片混沌的记忆废墟里，搜寻着自己的名字。

那些破碎的、带着血与火的画面，又开始在他脑海里翻腾。

枪声，爆炸声，战友的嘶吼……

还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像水里的月亮，看得见，却捞不着。

“江……”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音节。

林芝的血都快凉了！

她猛地伸手，在江野的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江野吃痛，瞬间回过神来，看到了林芝眼中那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惊慌和恳求。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那到了嘴边的、模糊的姓氏，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怀里孩子的小名上，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沉声，一字一句地对王干事说：“我……我叫，大山。大山石头的山。”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和“儿子”相配的名字。

王干事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骤然缩紧。

江……

刚才那个音节，他听得清清楚楚。

再结合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军人血性，以及那份即便失忆也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和杀气……

一个被列为最高机密、在全军范围内秘密协查的档案，猛地从王干事的脑海里跳了出来。

那个代号“狼牙”的男人。

那个在一次绝密的边境任务中，为了掩护整个小队撤退，独自断后，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山里的兵王。

他也姓江！

王干事的心，狂跳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在登记簿上江野的名字那一栏，写下了“大山”两个字。

“行了，登记好了。”他合上登记簿，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和几张饭票。

“你们暂时被分在西区七号营房，那是给你们这种带家属的临时住处。拿着饭票去大食堂吃饭，明天早上七点，到场部集合，听从生产安排。”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异常。

“谢谢干事，谢谢干-事！”林芝如蒙大赦，连忙接过钥匙和饭票，拉着江野，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王干事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神里闪烁着激动和凝重。

像，太像了。

无论是身形，还是刚才那种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都和档案里的描述高度吻合。

尤其是那个脱口而出的“江”字！

这件事，太大了，他必须立刻上报！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的角落，那里放着一部黑色的、样式老旧的军用手摇电话。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插上门栓，然后拿起话筒，用力地摇动着手柄。

电话很快接通了，里面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这里是冀北军区总机，请报单位和事由。”

王干事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特有的、带着密码性质的口吻说道：

“我是红星农场王建国，紧急情况，请求接通军区-参谋部，转‘钉子’专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是被“钉子”这两个字给镇住了。

那是只有在处理最高级别的情报时，才会动用的绝密线路。

“请稍等。”

几声电流的“滋啦”声后，一个更加沉稳、更具威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我是钉子，讲。”

王建生握着滚烫的话筒，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清晰而急促地汇报道：

“报告首长，红星农场今日接收一批南下流民……”

“其中一人，体貌特征与‘S级协查通报’中的失踪人员，高度相似。”

“对，代号，‘狼牙’！”

“请求……立刻核实身份！”